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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荧荧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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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兴十三年。

大雪节气刚过,一场雪便呼啸而至。

落枫镇上曾如火如荼的枫香树,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凛风中瑟缩着。镇西,程家东院的厢房内,暖黄烛光下,姝禾刚添完炭,听得炉中“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星子,屋内渐渐暖和起来。她便直起身,目光落在窗边那个身影上。

他正望着窗外出神。

只能见到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融成细密水痕,蜿蜒如泪,除此之外,并无别的景致。

离年节还有些时日,他却已经下定决心要回京。

她心里不免难过,将一件狐裘叠好,小心放进箱笼里,低低叹了口气,烛光跳动着,映在她的侧脸:

“郎君,不知何时被院内荆棘所刮的小破口,我已用同色线补了,看不出来。”

他回头,望着她单薄的身影,许久才开口,唤她小名:“阿雨,收拾好了便去歇息吧。我此次回长安,需费些时日,开春前也未必能返回。”

她心里咯噔一声,这几日只当他又在为归家之事烦心——他与父母久有龃龉,亲缘疏隔,每年返京前都要踟躇一番。可如今见他蹙着眉赶人,心里不免难过。

“马车快到了。”

他岔开话题,望向沉沉夜色,雪似乎下得更急了。

“我离开的这些时日,你要好生待在家中。我若未归,你也别乱跑,记住了?”

她侧耳听了听,院外只有风雪呼啸。

她面露忧色:“郎君,一定要夜深雪重地赶路吗?官道想必也是十分难行,何不缓些时日?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你今年的生辰……”

“你不明白。”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几分不耐。

“这两日你总是心神不宁……可是家中有什么事?”话一出口,她便见他脸色沉了沉,眸底掠过一丝厉色。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忧思太深,对身体不好,我只是……”她声音越说越低,“要不,我陪你一同回去,我还从未去过长安呢。如今祖父不在了,你也走了,我孤身一人害怕。我可以扮作你的婢女,可好?”

烛光下,她不同以往的活泼烂漫,颇为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纤细脆弱。

他走近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兰香。

“阿雨。”

“嗯?”她的眼中映着烛火,温软清澈。

“我明白你的心意。”

她自然脸颊一红,立即又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像株含露低垂的花骨朵。

“我知道你心仪于我。”他顿了顿,声音缓慢而清晰,“但是,我却从未将你当作可以相携相守之人。”

“我对你,并非男女之情。我在长安,原本便有一瞩意女子,如今她身陷囹圄,我此番回京,便是要救她出来。”

他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掌心下,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开了口。

“这些年,你与程翁待我的好,我此生不忘。我曾在他墓前发誓,定会好好照顾你。待我处理完家事,便回来接你。届时,你便如同我亲妹,我会为你开凿池涧、挑山理石,建个繁花覆地的大别业,找一堆奴仆侍弄花草,你便可随心所欲地养兰,再不用为生计发愁,可好?”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觉得自己越说,那美好的图景顷刻便浮在了彼此眼前,越来越清晰,令人心向往之。

相较二人当下的处境来看,实属残忍。

于是话锋一转,终是咬牙说出了口:“只是,我实给不了你半分关于情爱的承诺。”

姝禾呆呆地望着他,他此刻离自己如此近,那俊美无双的脸就在她眼前。向来寡言的人,如今竟说出此番长篇大论来,语意温柔地同她构想来日,却又转瞬说出绝情之语。

她哑然失笑,试图从他面上寻出一丝犹豫,可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双眼睛里,只有疏离。

她缓缓站起身,原来,一直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汪行舟。”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早该告诉我的。”

但是眼眶却泛了红,一滴泪落下,被她抬手极快地抹去。

“我虽出身乡野,没读过多少书,却也知‘进退’二字。”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早该告诉我,我便不会这般打扰你。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死缠烂打,平白惹人厌弃。”

言罢,她转身就走。推开门,寒风裹着雪丝飞进屋内,她打了个寒颤,还是回头问了一句。

“你会后悔吗?”

男子沉默不语。

离开东院后,姝禾一路哭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不一会儿便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擦了擦眼泪,趴到窗棂上听了一会儿,便知他已经走了。

良久,她撑起伞,还是来到了东院,站在院门外往里面看去,里面已经一片漆黑。

她喉中发涩,低低叫了声:“郎君。”

回应她的只有飘飘洒洒的雪花。

她推开他的房门,里面文书卷册都还在,她为他缝补的那件大氅还原封不动的放在箱笼里。

他竟真的说了狠话便一走了之,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自己在他心中半分位置也无。

她静静地立着看了一会儿,望着书案上还有他圈阅自己所书的《归去来兮辞》,她伸手想要撕掉,却见他用朱笔在纸上批阅圈点的十分密集。

“还行。”

“重写。”

“不可。”

待到“舟遥遥以轻飏”那行,他只圈出了舟字,细细在旁写了几行小字:写吾名写得够好,留此存照,以待后观。

还有后观吗?

她想。

她一气,伸手拂落案上所有物什,终于忍不住蹲下来呜咽出声。

此时,雪停了。

黑夜里传来一丝震动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像是久远的鼓声,小步敲至近旁。

她回过神来,推门出去,看到北方的天空燃起了奇异的红晕。

是哪里着火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顾不得悲痛了,想到他们出门也是朝北而去,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吓得四肢发冷,忙提灯出了门。

“汪行舟!”

她在雪地里喊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连落枫河的流水今夜也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了桥上。

“汪行舟!”

她唤着他的名字,眼泪又流了出来。

远处的火光更盛了一些,道上的雪积的不算深,但落枫桥上还是有些湿滑,她摔了一跤,狼狈地爬起来,用冰冷的袖口擦着眼泪。

不知何时,桥对面涌现出三三两两的身影,随即,有更多的人从家中逃出来,人人都面露惊慌,大喊逃命。

“着火了!”

“烧起来了!”

还有的人边跑边喊“山贼来了!”“土匪来了!”

姝禾听得发愣,落枫毗邻都城,除非长安陷落了,否则怎么样也不会有什么山贼、土匪之险。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忙拦住一人,急问道:“到底怎么了?”

那人见她提灯逆行,高喊起来:“太子谋逆了!叛军从北面杀过来了,还不快跑!”

她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被人群推搡到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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