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柳朔风,她想着去找宋珩,一转眼,却再也看不到人影了。
他去哪了?方才应当留意到自己与柳朔风了,为何避着自己?
此时天子及一众命妇还未到齐,因此御园内如她这般闲散的人也有,并不突兀。
她仍沿着朱红连廊信步而行。
廊外花木修剪得规整雅致,深红浅粉的蔷薇攀着阶旁栏柱蔓延开去,花影重重,蔚为可观。园中央的池水静若镜面,几株初荷亭亭玉立浸在水中,翠叶粉瓣映着夜空里疏朗的星子。
身侧,宫人提着宫灯、捧着茶盅,络绎往来,灯火摇曳间,她心念一动,顺着连廊往池边走了数步。
果见御池对面,一棵苍劲老松巍然立于夜色之中,枝干虬曲,冠盖如伞。
姝禾转忧为喜,忙环顾四周,想绕到近前细观那老松。只恨手头无烛火,只得借着池水倒映的零星灯影,往前挪步。
还未及老松跟前,一阵细微的呜咽声悠悠飘了过来。
夜风裹着水汽吹在颈后,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冷宫阴寒闹鬼倒有传闻,御园怎会有这等声响?莫不是祖父说的那御池中的冤魂作祟?
临水的风愈发凉了,吹得她头脑一清,身后数丈远还有往来的宫人和繁盛的灯火,给了人些许安全感。姝禾咬了咬牙,大着胆子又挪近数步,那哭声便愈发清晰起来。
“谁在哭?”
一声稚嫩的问话陡然响起,姝禾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来,她明明未曾开口,竟似有人窥破了她的心思。
她慌忙四下张望,还未寻到哭声来源,便见古松另一侧,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冰雕玉琢般的小姑娘,月光洒在她水红妆花的衣袍上,衬得如童女一般。
两人撞了个正着,皆是一惊,齐齐捂住心口。
树后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御园碰到的,非富即贵,姝禾不敢怠慢,忙低头行礼。
“贵人恕罪,妾只是想来近观老松,不想惊扰了贵人。”
那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一身锦缎罗裙遍缀珠玉,气度俨然,见她礼数周全,便轻轻摆了摆手,一派从容沉稳,有着超乎年岁的端庄。
“方才,是你在哭吗?”
“并不是妾。”姝禾摇了摇头,眼神瞄了瞄古松。女童心领神会,扬声朝着松影深处唤道,“还不出来吗?”
树后那人迟疑了几瞬,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原是一名年轻宫女,眼角泪痕未干,一见二人立即双膝跪地。
“婢子死罪,冲撞了贵人们。”
“缘何在此哭泣啊?”
“听闻园中这株古松颇有灵性,奴婢便想来此焚香祈愿,为家中亲人祈福。”
“诚心祝祷便足矣,何至于哭得这般悲切,险些将我们二人都惊着。”
姝禾打量着女童一身华贵装束,心知定是皇室宗亲或是世家的掌上明珠,便顺势开口:“你若当真有难处,不妨说与这位小贵人听听。”
女童闻言微微抬颌,下意识挺直脊背:“你只管据实说来。”
那宫女便哽咽着道出了实情,家中亲人在西市行商,遭宫内黄门郎抢夺货品,亲人耿直不从,无故打伤,还被勒令不给医馆医治,她四处寻来疗伤药材想要送回家中,却因那黄门郎在禁宫内也有关系,处处阻碍她,根本无法送出宫外送到亲人身边。
如今和家里断了音信,也不知家人伤势如何,思量起来,只得在此祈求哭诉。
“简直岂有此理!”
女童听罢顿时面露愠色,语气满是愤慨,“我向来知晓这群宦官恃势横行,早已是朝中隐患。偏偏如今陛下宽纵姑息,任由他们肆意妄为,致使民间怨声四起,长此以往,迟早酿成大祸,方能让人警醒!”
姝禾闻言暗自讶异,这般犀利言辞,莫说宋珩对这些视若无睹了,濯漪都未尝如此激进过,她立即对她刮目相看。
察觉到姝禾的目光,女童稍稍压下心头火气,转而询问跪地宫女居所与供职宫苑。
安抚一番过后,她柔声宽慰:“你不必惶恐,此事我自会命人处置,那禁宫内的黄门郎是哪一个,你且偷偷告诉我!我必惩治一番。至于送出药材一事,这位娘子并非宫中之人,往来行事更为自在,想来今夜她便可差人替你奔走一趟。”
说罢,她转头看向姝禾,静待她应声。
好呀,自己方才情急暗示宫女求她,此时她也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姝禾回过神来,只得颔首应下:“正是,妾身在宫外,出入无碍,此事交由妾来办。”
宫女喜极而泣,连连伏地叩拜道谢。
姝禾伸手将她轻轻扶起,接过她揣在怀中的药材,记下她家中住址,待诸事敲定,宫女方千恩万谢的走了。
见人走了,姝禾收回目光,忙叉手行礼道:“参加公主殿下。”
女童笑了,并不讶异:“很好猜吗?”
“是殿下的玉佩。”
她早认出她腰间的那枚玉佩,和宋珩的别无二致,刻字看不太清,但想来便是个“瑶”字,再思量起来,年岁符合的,便只有四公主宋瑶了。
“果然累赘。”女童掀了掀腰间玉佩,摆摆手示意免礼。
“天色晚了,殿下的随从在哪里?妾去唤来。”
“不要了。”她收了方才的小大人姿态,脸色露出些落寞,“我特意避开他们的。只是想来这古松下坐坐。你呢?”
她转而问姝禾,“是哪家的贵女?跑到这黑灯瞎火的老树下来作甚?”
姝禾笑道:“不瞒殿下,妾并不是贵女。此松是妾祖父的师傅手植,此番初次进宫,为的便是想见它一见。”
“噗嗤”。对方却笑了。
“他人进宫要么是为了我阿耶,要么是为了在宴席上见一见我三哥,你倒好,是为了见这一株老松,可别大剌剌在外这么说。”
姝禾冷汗直冒,忙点头称大意了。
对方不以为意:“你不是贵女,又是如何进的了宫的呢?”
“我……”
姝禾正想着如何作答。
远处一声清晰的落水声传来,打断二人的对话。
她与宋瑶对视一眼,均快步折回到回廊上,循着声响望去,只见池水中央一道人影正拼命扑腾挣扎。
“快来人!”宋瑶揪住过往宫人,“有会水的吗?”
一众宫女皆慌忙摇头。
“快去唤人!”姝禾急喊道,众人四散奔走,有人急去通传内监,有人直奔园外传唤护卫。
水中之人身形却一点点往下沉,姝禾望了一眼池边所种,正是十分珍贵的重台莲,此莲叶柄最高不过齐胸,由此可知此处水深尚浅。
她望了眼被琉璃灯映照的璀璨御池,不敢耽搁,抬手褪去外袍,纵身跃入那粼粼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