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同志,你母亲是?”
“家母是周梦思,您应该认识。”
周星有点紧张,他没想到林浩会问他的话。
林浩了然地“啊”了一声,不再多问:“走了!努力工作吧孩子们。”然后大步流星地下楼去了。
陈深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柔软的青草地。
睁开眼的时候,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钻入她的鼻孔,刺眼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枝桠,在她的脸上撒下斑驳的光。
方木舟正坐在她身边,轻柔地用手指将她的鬓角勾起,挂到耳后。
她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挡了一下,再次挪开手臂时,她穿着毛绒睡衣,出现在一个别墅的旋转楼梯上,墙边挂满她和方木舟的合影。
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要我给你吹头发吗?”
等回头时,她看见的却是一个熟悉的调酒台,还有平底锅上被煎得噼啪作响的鸡蛋。男人背对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
她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男人似乎察觉异样,回过头,陈深没看见他的脸,空间又发生了变化,转眼间,她坐到了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对面桌上的草莓奶昔已经被喝了一半,方木舟把巧克力华夫饼切成四块,推到自己面前,见她迟迟不动叉子,疑惑地问道:“是我切得不均匀吗?”
陈深摇摇头,有些为难地插起一块华夫饼,注视着饼格里流动的巧克力酱,下一秒,《蓝色多瑙河》在脑海里荡漾,暖光在宴会厅里流转,戴着面具的男人走到她面前,接过她的叉子,轻柔地牵起她的手:“美丽的小姐,可否与我共舞?”
“可以摘下你的面具吗?”
陈深发现自己可以说话了,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对方的脸。
男人摘下面具的瞬间,方木舟的脸映入眼帘。
怎么可能。
陈深心里冒出这四个字。她抽回手,决绝地转身,男人见她要走,立刻用木藤缠上她的脚踝。
陈深不耐烦地回过头,却发现周星正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棕色的额发垂在鬓边,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
《一步之遥》在宴会厅响起,她脑海里闪过光怪陆离的一切,让她产生片刻的眩晕,周星赶忙过来搂着她的腰,防止她撞到桌角——这一幕,方木舟的脸与周星的脸重合了。
她久未动摇过的心终于挣扎着脱离了掌控。
当她再次缓过神时,镜子里的自己正湿漉漉地坐在梳妆台前,温热的风和带着水珠的发丝拂过她的脸。
方木舟正在给她吹头发,吹好后还用额头十分亲昵地贴着她的脸颊,就像一个对主人撒娇的大型犬。
“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
陈深有些败落了,但紧绷的神经不允许她接受这个男人的靠近。
梦里的木舟当然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只会用他厚实温暖的手掌轻柔地抚摸对方的头发。
“你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了?”方木舟轻轻地在她耳边问道。
陈深不敢看他的眼睛,整个人僵硬地站了起来。
“我嫌麻烦,吹头发太久了。”她没忍心说重话,硬生生憋出这几个字。
“你明知道我会给你吹的。”方木舟拉过她的手,很自然地捏了起来。
“……我自己有手有脚。”陈深有些尴尬地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间抽离出来。
梦中人似乎明白了她的态度,静默地消散了,温暖的房间立刻变得一片漆黑,空无一物。
周星的声音又在耳畔回荡……但也可能是方木舟,他们的声音交替着,让陈深喘不过气。
“陈深,我喜欢你。”
“和你在一起,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幸福。”
“悠雪,我们结婚吧。”
“我的一切都给你。”
她痴痴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冰冷的液体不知何时夺眶而出,无法控制地向下流。
这是她记忆里自己第一次掉眼泪,居然是在梦里。
陈深整个人都空落落的,说不出口的难受如鱼线般细细地缠绕着她的心,又狠狠勒着,绞得她痛,她感觉自己的嘴硬特别可笑,冷漠只是一张早就跟血肉长在一起的虚伪面具,扯下虽然痛,好歹也能让那个人看看自己的真心……
明明所有记忆都被夺走,为什么自己简直快要窒息、只有流泪的冲动?为什么自己满脑子想的是这份疏离会不会让他难过?
明明心里还想着那个突然闯进自己生命里的男人,连死前都想和他去游乐场,为什么能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份爱?
你不是最自私最冷漠吗?陈深精疲力尽地倒在这片漆黑的梦境里,手脚冰冷。
你怎么可以去依赖别人,怎么可以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你这么重的疑心病,怎么可能会有人刨出真心送给你?
不知过了多久,陈深感觉身体暖和起来,肩膀微微发热。她缓缓睁开眼睛,熟悉的病房里,窗帘被拉得很严实,但挡不住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烘烤着病房,输液架上的透明管连接着自己的右手,床头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头好痛。
她不禁皱起眉,十分艰难地扭过头,看见一旁的床头柜上摆放上来看望自己的人带来的水果篮,病房的沙发上还放着其他礼品。
电视剧旁的电子时钟赫然显示着“世界历2089年2月20日”。
遭了,怎么睡了这么久。她认命般闭上眼,梳理着昏迷前的事,长达大半月的记忆混乱让她的大脑有些不堪重负。联盟军医院的高级住院部很安静,她能清晰地听见门外医护走过的脚步声。
温暖的阳光晒得她愈发困倦,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感觉到自己的房门被推开,有人拉开了半边窗帘,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书页的翻动声在耳畔,让人很安心。
这次赖床实在是赖得有些久了。
她挣扎着睁开眼,阳光亮得她眼睛痛,她只能半眯着适应病房的光线,把后脑勺献给热情的太阳公公,眼睛则暼向床边那个翻书的男人。
他浓密的睫毛微微煽动着,在眼睑投下一片鸦青。尘埃在书页间飞舞,男人穿着一件咖色的毛衣背心,藏蓝色的大衣被叠好挂在椅背,整个人的面色可谓安详。
“这衣品真够老干部的……”陈深在内心腹诽了一句。
周星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页脚,他本该翻开下一页,却突然顿住手,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和刚才醒来,略显有些虚弱的陈深四目相对。
他的心不可避免地漏掉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