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种奇异的感觉如电流般从指尖传达到心脏，随后是全身。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一个陌生的画面。他置身于领奖台上，身上穿着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脸上热热的，一低头，他的小指正轻轻勾着另一个人的小手指。那个人的手比自己小不了太多，皮肤很白，手腕很瘦，他能清晰地看见血管的走向。再一个月抬头，陈深站在他身旁，左手握着沉甸甸的冠军奖杯，望向他的目光温柔而缱绻。

等他从这场不知何处而来的幻梦中醒来，自己的小手指已经被一截指节缠上。

他怔怔地顺着手臂的方向望去，呼吸机的面罩之上，睫羽轻颤，紫色的眸子凝望着他，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能醒来就说明毒素没有进入大脑和心脏。”医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做完这次透析基本就没事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呢？”周星问。

陈深静静地看着白得让她产生眩晕的天花板，血液从脖子和大腿处的静脉导管流出，在仪器里过滤和排毒后冰冷地流回身体。

“出院？”医生的语气转了个弯，没好气地质问道，“她胸前那个贯穿伤还想出院？多学科联合手术，费了老大劲把她的命捡回来，她不好好在医院养病，出院做什么？”

陈深疲惫地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病房内心电监护的嘀嘀声。

医生确认了接下来几天的药物分配和治疗方案就出去了，留他们俩在病房里大眼瞪小眼。

陈深抬了抬手指，周星就乖顺地凑过去，把掌心打开。

“巧巧怎么样？”她在他手心快速写道。

“严宛给她送去联盟军医院做了检查，你的冻结很及时，她完全没有生命危险，王林后面也带回研究所做过基本的勘测，指标正常。”

“谢谢。”

陈深短暂地闭上了眼睛，保持清醒对她来讲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会儿，又写道：

“祝……”

刚写完这个字，她就停滞了，转而写了另外一句话：

“谢谢你不辞千里来见我。”

周星的嘴唇开开合合，最终还是把话咽回肚子，嘴抿成了一条线，摇头。

每次都在病房交心，这实在不是常人所为。

人总是临到要死才肯说出真心的期待。

“你的伤怎么样了？”

陈深写完这句话后就把手抚上他宽大的手掌，给他握着，周星轻轻地拢住她没被血氧仪夹着的几根手指，觉得她的手好冰。

“快好了。嗯……有句话怎么说，现在我们是两口子了。”周星若有所思地回答道，语气里没有往日的轻快，反倒像在饰演一个心情不错、插科打诨的男子，不过演技不佳，陈深一眼就识破了他的悲伤。

陈深没再写什么，病房里很安静也很暖和，她有些困，就阖上了眼，听见周星自顾自地说：“黑晶石修好后，你别管他们了，好不好？”

这话说的……怎么可能呢。陈深想。且不说玛格丽特不知所踪，你都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呢，我要做的事还任重道远。

“你看，腹部受伤了只能注射营养液，术后还要抗感染护理，就算你身体底子好也受不了这样折腾。”周星皱着眉，表情很严肃，“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去，现在这样不是得不偿失吗？”

陈深没力气争执，翻了个白眼。周星当然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刚被抚平的怒火又熊熊燃起，报复性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见对方惊讶地瞪着他，他又很小心眼地捏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主治医师每天都在固定时间过来了解陈深的恢复情况。陈深并不是没经验的患者，虽然爱逃跑出院，但受伤时绝对算是乖巧的病人，从来不吵着要拆管子，也不会焦躁不安。

ICU期间，陈深身上贴满了电极片，还有各种管路，不允许大幅度活动，所以擦洗身体这种事一般交给护士，周星本想默默退出病房，却被护士一手抓住：“你走干嘛，帮我翻身啊？”

陈深淡淡地看了周星一眼，原以为对方会结结巴巴地拒绝，然后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羞涩逃开，结果他只是点点头就留了下来，还向护士学习了护理办法。

陈深十分震惊此男的不要脸，但真到了护士扒掉她衣服的时候，周星依旧冷静，脸不红心不跳，眼神完全挪开了——根本没在看她！

纯情啊。陈深在心里啧啧道。想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他也是这样，方木舟每天满脸都写着养胃，一副性冷淡的自持模样。

其实早年她刚参加工作受伤住院时对被不熟悉的医护擦拭身子还是很介怀的，觉得自己像一个没尊严、任人摆弄的木偶，但后面次数多了就完全没所谓了，只是平静地接受，毕竟手术室的医生还摸过她的骨头和肉呢。

她麻木的样子被周星净收眼底。

这种淡漠和与世隔绝的非人感实在太迷人了……周星想。

她看上去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别人对她或贪婪或凝视好像也无所谓，就像她自己说的，她从来不在乎外界怎么想她，她也做到了。

在病房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因为每天也都是固定的事项，陈深这些年虽然一直在糟蹋身子，可一界血脉的底子就是好，她恢复得快就转到普通病房去了，也不需要再做透析排毒，有治愈系的加持，肠道愈合和肝修补没几天就完成了，期间也没有其他并发症。

周星每天都给陈深按摩小腿，预防血栓，等她身上的管子都被拔除后，她也可以试着下床走动，但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护士不再负责给陈深清洗身子了，这个任务交到了周星手里。

周星当场答应了，然后在陈深的注视下准备打电话诚恳地请求赵瑶帮忙。

陈深一手按下，戏谑地说：“不用吧，省得他们老人家跑一趟。”

周星难得没搭理她，拨通电话后却是林浩接的。

“她妈在试衣间呢，啊在逛街。哎哟洗个澡……小周你来吧，她弟弟要考试我们最近不方便出远门啊。”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意料之中。陈深面无表情地摊摊手：“我说了，他们不会管我的。”

“……”周星的脸色非常不好，准确来说应该是愤怒。

“怎么了？有压力？”陈深撑着改良版助行器，两个人原本是在医院楼下的花圃旁晒晒太阳的，只不过中途陈深又开始回通讯器的工作信息，刚想问殷青的审讯情况就被周星按下来，被迫闻旁边新开的桃花是什么香。

周星冷笑道：“你弟弟是有什么金榜要题，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陈深完全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无奈地笑了：“我也没死啊，随他们去吧，我也成家了，无所谓的。”

“又是无所谓。”周星低声说，“你这辈子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东西吗？”

“有啊。”她轻轻勾下一枝桃花，粉白色的花朵在早春的风中摇曳，散发着淡雅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