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承认自己高估了陈深的自理能力,把人放开后,像母鸡领着小鸡崽一样把陈深带到陈深,耐心地讲解了一大堆:
“这个是蒸笼……下面有字,你选择一下你要使用的模式……好了它会自动跳闸,就可以吃了。”
“电饭煲,拿出来,加水,洗米……没事这个不要紧,下次我直接煮好,你只要去微波炉转两圈热一下,一定要吃饭,好不好?”
陈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想起以前方木舟是教过她来着,而且还在厨房贴了便利贴。她总是不记事,没放在心上,大约是恃宠而骄吧。
“现在会了吗?”周星捏了捏陈深的脸,“怎么又在想别的?”
“唔……”陈深点点头,“你穿军装比家居服好看,其实,这样不能体现你年轻美好的肉|体。”
“……”
宛如五雷轰顶,周星差点没站稳,堪堪扶住案板,嘴里一直叽里呱啦说“老天”“救命”什么的。不知道是邪笑还是脸抽,他咧着嘴说:“老婆,要不我辞职在家吧,我继承家产给你做饭。”
“不能呀。”陈深认真地说,“你知道吗,你最帅的时候就是穿着那身制服给我做打手的时候。”
周星彻底气撅过去了,无力地瘫倒在陈深肩头。她一直扯东扯西!想让陈深乖乖听话实在太难了,她根本没有打心底认可“爱惜身体”这件事,只能靠人管束,周星一个没看住她就放飞自我了,除了在家做她的全职后勤,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了。他搁这儿叽里呱啦说半天,陈深只注意到了自己的脸!哦还有身子。
她到底是馋我哪里——我的饭?我的人?
见周星当真在苦恼,陈深毫无愧疚之心地哼哼笑了起来,他一听见动静就又支棱起来:“好啊,又在逗我!”
“只许你逗我,不许我逗你啊?”
陈深挑挑眉,浅笑的样子太轻佻,勾得周星一点儿气也没有,只能干巴巴地“喔”了一下,乖顺地热饭去了。
“玛格丽特的路线图,你们那边同步了吗?”
不是说不能在家里聊工作吗。周星撇嘴:“嗯,已经定位到了,明天实施抓捕。”
“好,我——”
“不许去。”周星盖上蒸笼的盖,转过身看着她,语气很强硬。
“我是说我想知道有谁会去。”
“祝军装带严宛和一组过去,世联那边有爱德华,方主席我不清楚。”
陈深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周星气急败坏地追过去把人一整个从后面抱住。
“!”陈深被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谁又惹他了!
这心情的阴晴转换频率真是愈发高起来了,真不用去看看心理医生?陈深被他钳制住了手腕,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喊了一句:“疼。”
以往方木舟揪着她不肯走的时候,两人只要一有肢体接触,管他三七二十一,只要碰着她了她就喊疼。其实一般情况他抓住她的力度都很克制很温柔,所以她只要一皱眉方木舟下一秒就会松手。
这招果然奏效,“疼”字一出,周星微微松开了,谁知陈深还没来得及挣脱就又被对方收紧的手臂勒住了。
“……”看来病情是加剧了。
陈深一字一顿地说:“我肠子要被挤出来了。”
只听对方深吸一口气,轻轻在她耳边问道:“小深,你是不是……特别想了结自己。”
陈深僵住了。
“我一开始总是想不清楚,你明明是一个目标很清晰的人,虽然生活习惯不太好,但对工作的狂热异于常人,照理说,你是不可能去寻死的。”
“但我可能想错了,我以为是你特别想获得什么,可我越走近你越发现,你确实很圆满,圆满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需要你去攻略的东西,也许工作可以给你平淡无趣的生活带来新鲜感,可、可你不是,你也会烦躁,会郁闷,会因为任务进展不顺利而不开心……”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一下,笑得很悲伤:“我现在才知道,你是太急切地想把事情做完,做完后就好撒手而去,是不是?你不肯让方魏去战场,明明身份昭然若揭,你都没有要官复原职的意思,行使的权利确实没有分别,因为你知道方魏会听你的,祝军长也会……你在给他们成长的机会,好一走了之,是不是?”
蒸笼的热气缓缓飘出来,偌大的别墅里,只有挂在墙壁上的老式时钟发出针脚行走的声音。
陈深发出长长的喟叹。
失去记忆的时候她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说得一点都没错。一个没什么朋友,也不太在乎家人的人,一直试图通过工作和改变世界来留下痕迹或获得成就感,某天,她突然因为能力不足而陷入挫败,尤其是异能没回复前,曾经出任务游刃有余现在却寸步难行,这种落差让一个从出生起就吃尽天赋红利的人很难受。
她的性格和习惯一点也不好,只要有一点苦难她就想逃跑,在战时三十年那么难熬,她能坚持下来无非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有挚友在侧,加上年少轻狂,信仰的力量可以跨越很多。
直到恢复记忆的那天她才明白自己那时莫名的求死欲究竟是来源何处。
她的生命里失去了关于他的一切,于是她也不算完整,那是心头无法填补的沟壑。与方木舟相爱前,她活着的锚点从来只有自己。于是尽管失去记忆,她的灵魂和精神仍然保留着那份隽永的爱,就像人们见到她时流露的眼神和话语中,那个如影随形的人仿佛一直附着在她的背后。
她开始明白,无坚不摧没错,有一个人陪着也没错,虽然她不知道这会导向什么结果,她是否能够应付这个全新的挑战。她开始害怕,怕自己被搅乱的人生落得一个凄惨的结局,怕摔倒后再也站不起来,怕没有年轻时的勇气,怕迷茫。她陷入了许久的年龄焦虑……尽管她不算老,换算成一个普通人类女性的年纪,也不过三十尔尔。
也许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
年少时在前辈面前掉过的眼泪很多,在战场上流过的血也很多,身边人给她的帮助很多……只是因为她一个人背负这些太久,她忘记怎么示弱了。
她转过身,捧着周星的脸,对方已经红了眼睛。
他真的很爱哭。她想。
屋外,雨滴打在树叶上发出“刷刷”的声响,绵绵不绝。
陈深亲昵地将唇贴上他的额头:“不是,你别多想……”
可能这个回答太含糊不清,周星并没有被安慰到,只是固执地盯着她,浓密的睫毛煽动着,眼眶里还蓄着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他们其实已经走过很多个幸福的年岁,无论在哪条时间线,他们都能够彼此真诚以待,以爱止痛。
但她不能说。现在的周星得知自己是方木舟的事实可能会对世界恨之入骨也说不定……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老天真的不会原谅每一个人不爱直言的人——她现在真的很想告诉他,三十年前的那场雨其实拦不住她。
直到今天,她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她不是在等那把伞,不是在等雨停,不是在找一个可以躲避的港湾,她只是在等他。
如果那天雨一直不停,她就会给他打电话,然后告诉他:“木舟,你还想跟我结婚吗?”
结婚到底有什么意义,她不知道。但如果不够冲动,她一生都没办法紧握那一瞬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