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着囚服被两名狱吏钳制着手臂押了上来，他姿态从容，头发整洁不凌乱，只眼下青黑，明显是整宿没睡，来到大堂中央后，他倒也知趣，不待旁人喝令，先一步跪倒在地，然后双掌着地，弯腰磕头，恭敬道：“罪人曹显拜见公主殿下，太守大人。”
秦玊不吭声，高知易也不敢说什么，堂中一片沉默，待看到曹显跪伏的身体微微颤抖后，秦玊才缓缓道：“本宫不喜欢故作姿态的人。”
曹显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不开口辩驳，只维持着这个姿势。片刻后，秦玊才给高知易递去眼神，后者立刻朗声道：“罪人曹显，你可知自己身犯何罪。”
“罪人深知自己以及家人罪孽滔天，万死不足以蔽辜，只求公主殿下和太守大人念在罪人坦白从宽的份上...饶恕罪人的妹妹曹舒霁，她常年在青莲宫学习，为国为农尽心尽力，不曾参与家中庶务，亦不知晓那些腌臜之事。”
曹显直起身子，只是依旧垂首，让人看不清他如今是何表情。霍荨从侧面望去，也只能看到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尖泛白，似乎在用力按捺某种情绪。
高知易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端坐在第一排的齐清秋，对方的神色毫无变化，又小心地觑了一眼秦玊，才说道：“国有国法，曹舒霁是否真的清白无辜，公主殿下自有判断，你交代自己的事情便是。”
“是。”曹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沉痛道：“曹家一直有用少男少女献祭祖先的传统。”
霍荨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大堂很安静，她能听到其他人猛然变调的呼吸声，然而因为秦玊在，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只能默默地消化内心的震惊。三千年前，柳坞国吞并其他小国，统一大陆后，就明令禁止废除殉葬的陋习，更遑论是这种迷信不知名存在、献祭生灵的愚昧举动。
高知易早就被梅襄打过预防针，是以现在只是咬了咬后槽牙，追问道：“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献祭？时间间隔是多久？如何挑选受害者？怎样善后？利益链上还有谁？都给本官交代清楚！”
“最初是什么时候行这样荒诞的仪式，罪人实在不知，只是从我记事开始，便是每年一对少男少女，春祭之乱时...”曹显顿了顿，在高知易的催促下继续说道：“修仙者死伤惨重，从那时开始，便是每隔五年献祭一对有修为的少男少女。至于如何选定合适的祭品，则是依靠祖先托梦，听说祖先每一次的要求都不尽相同，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现找的祭品。仪式结束后，祭品连皮毛碎骨都不会剩下，善后便不算困难。这件事只有本家的人知道，旁支中除非是受重用的几人，其余应该并不清楚。”
霍荨记得春祭之乱持续了十年，于二十八年前结束，也就是说，曹家起码已经献祭了十四名修仙者，至于普通人...更是未可知，她心里发冷，而在场诸人也都是铁青着脸。
秦玊冷声问道：“你可曾见过那‘祖先’？”
曹显摇摇头，“罪人不曾见过。”
“既有祭祀，便有所求，你们曹家得到了什么，确认了‘祖先’的存在。”
秦玊回忆自己在路上翻阅的资料，春祭之乱前，曹家仅是栖空城名不见经传的家族，经营着祖上传下来的小药铺，因管理不善只能维持传统老店的名号，未能壮大，只是战争一起，曹家有能力之人不曾折损，靠着战后百业凋敝，独占与官府合作的机会，从供给药草发家，渐渐成为栖空城第一家族。
曹显迟疑道：“罪人并不曾看到有实质的金银珠宝、修行秘籍、珍稀药草等凭空出现在曹家，仅依罪人拙见，恐怕那缥缈的运气，便是祖先的祝福。祭祀仪式上，我们一边供奉祭品，一边言明需要的事物，资源、机会...都会在随后的日子里以众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以正规的渠道被获得，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亦不引人注目。”
“听上去你们的‘祖先’有极大的神通，你们就不曾怀疑，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发展曹家，死了倒有这么大的能量？”秦玊面露讥讽，嘲笑道。
曹显猛地抬起头，对上秦玊冰冷的眼神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话像是挤出来似的说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罪人一家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秦玊冷笑道：“别谋害性命还在这惺惺作态，那一笔笔血债是凭空产生的吗？”
霍荨捕捉到曹显眼中快速划过的愤恨，知道对方不觉理亏，只是顾忌秦玊的身份，以及自身的处境，才继续装模作样。
曹显重新垂下头，语气仍有些不甘不愿，说道：“罪人无可辩驳，曹家的崛起、兴旺的确是建立在累累尸骨之上，只是等到罪人知晓此事时，曹家已是积重难返。听闻...之前有一位长辈实在良心不安，受不了内心的谴责，想要前往官府揭发，却惨死房中，众人都说是祖先发怒...此后，族中再也没有废除祭祀的声音了。”
高知易突然问道：“惨死之人是谁？”
秦玊瞥了高知易一眼，后者却毫无察觉，只怒目盯着曹显，再次追问：“惨死之人是谁！”
这还是霍荨第一次从曹显脸上看到明显的心虚，这人之前谈及祭祀之事称得上是侃侃而谈，丝毫不见愧疚，而他现在，却是把头又低了低，不敢看高知易，嘴唇嗫嚅着，道：“是，是罪人姑姑。”
霍荨完全不知道曹家的人员构成，亦不知曹显姑姑和高知易有何渊源，只是她瞅着高知易那副模样，明明是怒目圆瞪，却仿佛下一秒就能落下泪来，那眼里的恨意和哀恸如此剧烈，令人心口一窒，别眼不忍再看，旁边似有叹气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