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玊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拨浮叶,啜饮一口后又将其放下,望向一手托腮一手轻敲木桌的秦珩衍,说道:“说说你的想法。”
“又是那些人吧,他们离开了之后,受害者都一个样。”秦珩衍面带不愉,“灵魂被吞噬,只剩下一副皮囊,令人作呕...不过,这次那个东西不是自愿的?”
“当然是自愿。”秦玊弯了弯嘴角,似是对秦珩衍的猜测感到好笑,“只是那幕后之人是否知道自己选择的身份就不得而知了,你也看到那精怪死前喃喃些什么吧。”
“精怪?”秦珩衍瞬间坐直身体,饶有兴致地问道:“以前不都是人类吗?这应该还是第一回出现夺舍精怪的事情吧,话说精怪的识海应该都有灵力屏障来保护,他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秦珩衍并不十分关心那精怪被夺舍的原委,提了问题,又不等答案,就站起身来,拖着把椅子又凑到秦玊身旁,笑道:“二姐,看来你这次的栖空城之行收获丰富啊。”
秦玊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点头道:“此话不假,我这番急着回来,不仅仅是因为曹家一案,也不是这精怪的原因,那些人潜伏已久,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的。我本欲下午进宫面见母亲,向她禀告魔族之事,没想到那曹珑松下手这般快,不过刚被押解刑部大牢,就动手了。”
秦珩衍微皱眉头,身体往后仰了仰,细细打量他的好二姐,片刻后笑道:“二姐真没料到今日之事?”
不待秦玊回答,他反倒转了话题,问道:“魔族又在盘算什么吗?”
秦玊冷声道:“他们什么时候不费尽心思地去想些阴谋诡计?我们柳坞国稍有缝隙,他们就像鬣狗一样循着味一哄而上,此次曹家与魔族勾结,并不令人意外。”她顿了顿,语气渐缓,“我要向母亲禀告的事情是魔族的由来有了新进展。昨日,我在栖空城遇到一位来自递嬗馆的女子,名叫仇楸,她言辞凿凿地提出魔族与心气郁结的修仙者有关,我便顺势邀请在场的灵虚门和撷神殿的长老过段时间来会城参加集议,若真能探讨出个结果,我们在魔族之事上,便又多了几分胜算。”
“仇楸...仇...这人是递嬗馆馆主的女儿?”
秦玊点了点头,“大概率是,灵虚门的梅襄长老认识她,撷神殿的且歌长老也是态度有异,而且这个女子说话卡顿,非常符合传闻。”
忆起递嬗馆遇袭,连馆主女儿都被魔气侵蚀的传闻,秦珩衍偷偷瞄了一眼秦玊的双腿,眼珠子一转,略带抱怨的语气说道:“二姐,你还没帮弟弟我解惑呢,那精怪怎么也沦落到被夺舍的地步?”
心知秦珩衍是在转移话题,秦玊也顺着他,正要开口,便见岁鹤突然拿着传讯符疾步朝她走来。
岁鹤道:“殿下,霍荨小姐发来信息。”
秦玊接过传讯符,秦珩衍眼中快速划过不满,但还是把头凑近,看清了传讯符上的内容——昨日堂上少年疑为古柯成精,云窦山区域似有大片古柯田,我们等一下就去详查。
秦珩衍微微挑眉,说道:“又是古柯?那些人怎么总是逮着这种植物来祸祸。”
古柯历史悠久,六千余年前,在未有灵气之初,古柯便作为一种重要的药用植物流传至今,各大医书古籍对于古柯叶的描述都非常正面,言其有麻醉和使人兴奋的功效,能帮人抵御饥饿和寒冷,它的使用方法也极其简单,可直接咀嚼服用,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内,古柯叶都是居家出门的必备良药,这种情况至灵气迸发、丹药流行也没有改变,直到外来者出现在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染指这片大陆的安宁,古柯才从良药变成需要管控的禁药。
“原来他是古柯成精,这样说来,曹家的发迹便都可说得通了。”秦玊若有所思地点头,“你先前问我为何这精怪也会被人夺舍?原因很简单,因其修为本就不纯粹。于植物而言,岁月使它们生出灵智,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使它们得以修炼、化作人形、运用灵力,但这是寻常方式,而这棵古柯,却是贪念和杀戮共同结出的恶果,自它还是一株幼苗,便被血肉灌溉,一年一对男女,也不拘生祭还是死祀,近些年更是用了修仙者去喂养,如此行径本为天道所不佑,被轻易夺舍亦不是什么令人惊奇之事。”
“尸骨累累啊...那他怎么没有入魔?”
“这就是我邀请仇楸等人过来集议时要探讨的内容了,简单来说,这个精怪因为自开灵智起便食人血肉,加之曹家诱导,所以他完全不认为这种事情有悖天理,只觉寻常,直到——”
秦珩衍叫道:“直到外来者夺舍了他,而那个外来者有自己的善恶观念,于是就崩溃了,我瞧他原先一副木木的模样,被刺穿心脏后却突然恢复神志,还纳闷那个外来者怎么临死之前还要回来呢,原来一直都没有真正离开,而是受打击太大,郁结于心,神游其外了。”
被打断的秦玊没好气地瞟了秦珩衍一眼,被后者嬉笑过去,“只是有点可惜了,这样的外来者可不多见,却不能为我们所用。”
“心智脆弱,却狠不下心来自杀,这样的人不值得二姐可惜。”秦珩衍摇了摇头,转头,抬眸,视线重新落在死不瞑目的曹珑松身上,“那个女人更有大用,她是不想被搜魂才如此吧?”
秦玊点了点头,眼里划过一丝欣赏,“她曾在公堂之上满嘴谎言,屡次挑衅,今日之后,曹家一案的真相,便无从可知了,她不敢冒险,不愿意多等一天,也不想进一步确认我的立场,她只相信,只有精怪和她都死了,才是真正的稳妥。”
“明面上的稳妥。”秦珩衍补充道。
秦玊略显意外地看着他,笑道:“你最近在学些什么?”
“一些有趣的内容。二姐,母亲认为我可以上朝参与政事了。”秦珩衍挺了挺胸膛,像是在寻求夸赞。
秦玊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道:“瞧你这模样,在大哥和大姐面前也是如此不着调?上朝后可不能再作此小儿姿态了。”
秦珩衍嘿嘿一笑,“在大哥大姐面前自是不敢如此,这不是跟二姐你亲嘛,而且我在朝堂之上非常有范儿,不信你问问子弦?”他将自家侍卫推到秦玊面前,仍是嬉皮笑脸,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威胁意味。
子弦虽长着一双多情目,眼神却是淡漠得很,他朝秦玊拱了拱手,才一本正经道:“殿下在外人面前的架势很能唬人,散朝后,亦有官员感慨。”
这话秦玊是不信的,她的好弟弟看上去就活泼得不似一个皇子,饶是正经场合,脸上也是带着三分笑意,不过她倒不担心秦珩衍会吃亏,只叮嘱道:“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就和你那老奸巨猾的父亲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