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的赵楻，还不是这副模样，起码在霍荨的认知中，以前的他不会伫立在燃烧着的房屋面前，眼神平静，笑吟吟地说道：“荨儿，好久不见。”
霍荨强忍住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问道：“赵棯他们呢？”
“他们在里面。”
“哪里？”
“火里。”赵楻遥遥一指，“除了小棯和那名女子，柳渚他们也在里面。”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火？”虽是明知故问，但霍荨还是挣扎着问了出来。
“因为没有人想要这场火熄灭。”赵楻如实相告，“就算是在里面的小棯，他现在起的作用也不过是让这场火烧得更通透，不要祸及别处罢了。”
霍荨久久没有说话，赵楻反而放缓了语气，说道：“荨儿不问了吗？”
“...这应该又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或者现在不能让我掺和进来，也许过段时间就会让我知道的事情。”这都是赵楻哄她的套话了，遇上难回答的问题，他要不就是笑而不语，要不就是用上述的话轻飘飘却又不容置疑地将她挡在外面。当然，他不想说的东西赵棯也问不出来。
赵楻的眉眼柔和下来，夸赞道：“荨儿还是这般聪明。”他朝霍荨招了招手，“荨儿不过来看一下吗？近距离欣赏火场的机会应该不多吧，这火呀，绚烂、多彩，日头升起来后，就不像如今这般壮观了。”
霍荨抿了抿嘴，往赵楻走去，站在他的身侧后，她的目光落在正燃烧着的房屋。火光是温暖的橘黄色，偶尔夹杂着幽冷奇异的蓝色和青色，拥有如此漂亮色彩的火焰席卷后却留下一片焦黑的凋敝，除了用防火材料建造而成的墙壁，以及耐得住火烤的石墩，其他东西早已变成一抔尘土。
“既然要烧，就不该建得这般用心。”霍荨盯着歪在地上的那两个挂灯——它们应该是用极好的面料和工艺制成的，烧了许久，还剩些许支架能让人依稀辨认出它们原来的模样。
赵楻虽然眼里没有可惜，却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至于筹谋那么久，荨儿把我想得也太心狠了。”
听闻此话，霍荨开始在心中估算时间。现在是三月二十四，赵楻是正月十五，陪家人过完元宵才启程赶往会城参加殿试，殿试于二月十九开始，为期三日，她在二月二十二便收到了赵楻被定为探花的好消息，随后又听闻他就任校书郎，这是一个清贵的官职，是许多文官仕途的起点，当时她便给他祝贺，也就是在那次的传讯中，她得知他有了自己的府邸。
如果赵楻刚才所言不假——霍荨没有怎么怀疑他说话的真假，毕竟他对自己有着奇怪的道德要求，便是不说假话，最多是真话不说全而已——也就是说，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一个初入朝局、对朝政无甚影响力的九品小文官，竟被卷入了需要销毁罪证乃至被灭口的漩涡。可校书郎的工作本就简单，不过是校勘书籍、订正讹误，又能接触到什么机密之事呢？
霍荨瞅了几眼熊熊烈火之后，就盯着赵楻看，欲言又止，她试探地问道：“和赵爷爷有关？”
赵楻笑着摇了摇头。
“你撞见宫闱隐私或是朝政秘史？”
赵楻思索片刻，依旧笑着摇头。
“陛下的吩咐？”这猜测没头没脑，就这样突兀地从霍荨的脑海中冒出头来，然后在她的理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滑出喉咙。
赵楻轻叹道：“你又何必东猜西想？都说这般无稽之言。”
“...我自然知道现在的诸多猜测都是一推就倒，经不起任何推敲，可是...”霍荨拧眉，“遇到这些事情，我总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要知道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去向任何知情人求证，甚至是...索要答案，好像不争分夺秒地进行分析，不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弄清楚弄明白，我就会错过什么一样，我——”
她张着口，却突然沉默，一只大手轻轻按在她的脑袋上，前后轻抚了两下。
赵楻弯腰，看着霍荨的眼睛，柔声道：“荨儿，来，深呼吸——呼气——再慢慢吸气——呼——”
看到霍荨的情况稳定下来后，他才放下手，面露歉意，说道：“抱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和你解释这件事，好吗？”
霍荨指尖轻抖，她摇了摇头，垂下眼眸，有些沮丧道：“楻哥，你又没有做错什么，干嘛道歉，是我又奇怪起来了。”
“谁说荨儿奇怪了。”赵楻脸上的笑意消失，正色道：“荨儿只是太过好奇，有好奇心是好事呀，说明荨儿你喜欢这个世界，对世界有探索的欲望，这很好，不像楻哥，已经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明知这是哄她的歪话，但是霍荨还是被逗得重新笑了起来，反驳道：“楻哥才没有变得无趣。”
赵楻顺势扯开话题，笑道：“但终究没有荨儿这段时间过得有意思，不是吗？先是被燎怪掳走，再是被陌生女子救起，然后卷入曹家一案，又发现了古柯田，还结识了疑似徇情斋的成员，不过半个月，荨儿就经历如此之多的事情，真是令人啧啧称奇。”
...这样算来，自己卷入的漩涡好像比楻哥要多得多，如此一想，霍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迷茫道：“我也觉得惊奇呢，这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都撞到我面前来了，这次也是，我本来只是为了曹家一案的再审来会城，没想到刚到这里不过一两个时辰，就看见火灾现场。”
霍荨再次看向燃烧着的房屋，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后，偏头道：“这火势是不是减弱了？”
赵楻点了点头，说道：“离，丽也。这火会燃起来，是因为有东西让它可以燃烧，那东西越坚实，火就烧得越久、越亮，当东西烧没了，火就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