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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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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玊安排的院子很是幽静,虽然在谢缘的耳中,外界的一切向来清晰可闻,不过眼前这清虚雅致的布置,还是让她感到久违的宁静。这样的安心感究竟是一贯的冷静自持,还是源于今日之事,她一时也说不清。

伫立在廊下,眼前是错落有致的松柏与悬于高天的明月,耳旁是霍荨等人略显吵闹的用膳和闲聊的声音,谢缘缓缓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片刻后,再次睁眼,眼中已无甚温情,双眸像是她惯用的玄冰,剔透又冷淡。她走进房间,锁门,又下了结界,而后褪去鞋袜,盘腿坐在床上,再次闭眼。

一天前的这个时间,她还在传送阵中,再过几个时辰,她就抵达会城。

当时的她心生疑虑,因为她对会城并不陌生,像是初次见到霍荨就觉得眼熟一样,她看会城,处处都带着微妙的熟悉,而她在栖空城的时候,就没有这样的既视感。那里是条什么街,这里又该是什么店铺,各样的信息莫名地出现在脑海中,只是都和现实不符...像是得了癔症,她曾有过这样的自嘲。

直到她嗅到焦煳味,赶到火场,和赵楻撞个正着。事实上,她对霍荨和赵棯说的话并不完全是假的,她的确没和赵楻说上几句话,就一头冲进火场,打杀了几个小贼,看着那些外来者的尸体变成颗粒状消失后,渐渐找回了丢失的记忆。

尽管最关键的一个拼图还没有被补齐,但也足够让她明白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一个月前,她在一处陌生的地方醒来,她对那个地方没有半点印象,对自己也是。

幸好她的常识还是有的,知晓自己是个修仙者,不饿不困不累,知道自己能力还算可以,起码飞到半空中突然摔下来,也是毫发无损,也许这可以叫作皮糙肉厚...她很少思索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自己的记忆一片空白,她是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一概不知,只知自己问自己这三个问题的时候,没忍住笑了出声,像是被自己逗笑了。十数天过去了,她将可以活动的空间都探索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直到霍荨从天而降。

霍荨...她重复念了几次这个名字,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见到这么狼狈的霍荨...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明明那张脸这么陌生,若是她当时有记忆,大概率也认不出来,明明当时的霍荨还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她却觉得这人好亲切,甚至潜意识中,认为这人许久没有陷入困境,出于这种亲近和好奇,她一直在观察霍荨。

她在霍荨视野盲区看着她自言自语,心里掠过一丝也许可以称得上是慈祥的无奈,虽说她在这个地方醒来时也想了许多,但好歹没有这么大咧咧地说出声来,有点傻。在霍荨问她姓名的时候,她慢了一拍才回答,父母给的名字忘了,修仙途中自己起的称号忘了,可是人总是要有个名字,就算是一粒尘埃,它也能被人叫作尘埃,方的圆的飞舞着的,总有一颗尘埃有自己的名称。

那她要怎么命名自己呢,她垂眸看着霍荨,对方正一脸好奇。

谢缘,她这般说,相遇是一种缘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副模样遇见这般姿态的霍荨,尽管当时这个念头没有如今日这般明晰,但的确是她想出这个名字时,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想法。

那是这个时间点往前...还是这个时间点往后呢?她想了想,还是选择不去纠结,毕竟任何时间点都对不上了。

总之,在她还没有到云窦山之前,她巩固了化神中期的修为。从化神初期到化神中期,她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那时候,她的活动非常固定——闭关、看看灵虚门新收的弟子心性如何、找找旧友聊天叙旧,再一次闭关后,她发现柳坞国已经不是秦氏在管理了,不知是第几代时,秦氏血脉凋零,就换了新的管理者。

然后,她走过大街小巷、城市田野,对每个驻扎基地都进行考察,见到新发布的难度高的任务,还试过易容、提剑,假装是新入门的弟子,跟着老人一起围剿魔物。如此,观世事变化、沧海桑田,她又回到自己的小地方,心境愈发澄澈,夯实了化神中期的修为。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呢...她在闭关?在触碰天道?还是仅仅打了一个不必要的盹?睁眼便是云窦山,她似是烂柯人,回首已千年。

无法往后,那就继续往前吧。

她走过一年四季,春天是她最喜欢的季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她总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下山。夏季很是忙碌,灵虚门六月会招收弟子,青墟镇内鱼龙混杂,最开始她要去指引报名的人参加形形色色的考验,再然后,她要维护治安,以防生变,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成了出题者、观察者,每每绞尽脑汁,还是沿用了前人的智慧,最后她也是个清闲之人了,合眼缘的便收作弟子,体会到了当师父的奇妙感觉...她那几个徒儿会如何看待她的离开呢,她依稀记得梅襄离去后,自己是释然的...思及此,她微微一叹,连带秋季和冬季的回忆都染上了悲愁的色彩。

是了,她的父母都是死于秋季的。在逝世前见到硕果累累的田野,母亲是不留任何遗憾地离开人世的。她其实也是没有遗憾的,因为她并没有缺席母亲的人生。

修仙并不是要和时间赛跑,在亲人尚未离世前,她并不是长居灵虚门,时间划分...应该有个五五分吧。梅襄也尊重她的选择,常言“尚未入世就谈出世,便是避世,这样的人哪能修得出个结果来呢”。

她尚且理云鬓,母亲却已白发苍苍,身形佝偻,抱起来轻得像是没有任何重量,也许是她已不是普通人,所以才觉得这般轻巧吧。她将母亲放入棺木中,守灵三日,在这期间,父亲随母亲去了,这守灵的天数便增添了。

她并不是第一次面对亲近之人的离世,虽悲痛不能自已,最后还是缓过来了。她的父母算是长寿的,应该是她送走的最近的一批普通人...

一张张黑白的栩栩如生的画像在她的脑海掠过,她找到了最开始的源头,那是她第一次协助筹办一场丧仪。那次是最高规格的丧葬仪式,尽管她知道躺在那儿的人不怎么喜欢这些繁琐的东西,但那已经是一切从简之后的了,毕竟这可是国丧。

少女微抬下巴,恣意洒脱的面容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随即,又被另一张脸替代,那是一个不过鬓微霜的女人,面容安详。那是她睡过最好的一觉吗?也许吧。也仅在那个葬礼上,她才面露心疼,因为对方最讨厌旁人的怜悯和同情,认为那是对自己的侮辱,后来她又想了想,觉得那样的感情是敬佩,敬佩对方在内忧外患之际,孤身撑起一个国家。

她和秦玊经常吵架。她觉得秦玊的手段过于狠辣,秦玊则说她“心慈手软,修仙修得没脾气了,如果看不过去,就不要插手朝堂之事,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的身份大做文章,连你父母都被参了几本,你要还是这样,就尽早逃回灵虚门。”虽说如此,秦玊到底没有赶她走,她也渐渐认可了秦玊的做法。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客观上,那数十年只占据了她人生中短短的一部分,却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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