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共有十层,外边看上去不过一栋普通的方正小楼,内里却大有乾坤,每个进到藏书阁的人看见的布局各不相同,他们只会看到自己想象中的藏书阁,无论那样的想象是基于现实还是幻想,在这儿都会被一一实现,除了书籍本身是真实存在且不会产生变化外,其余的一切,皆随入阁者心意。
当然,这样的独特性也意味着他们进到藏书阁后,不会见到其他人,偌大的空间,只书与他们相伴,他们可独享静谧,而且这样的设计可以让旁人无法知晓其他人借阅了什么,只有藏书阁的管理者能翻查记录。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婆婆,坐在藏书阁的门槛外,靠着墙壁,左腿伸直,右腿支起,膝上放了本书,正埋头阅读,见光线变化,抬头往下看去,说道:“赵棯道友。”
赵棯在台阶前停下脚步,拱手弯腰,恭敬道:“莫伊长老。”
莫伊面容沧桑,头发凌乱,那粗糙干硬的长发仅用粗麻布松松拢了起来,远远望去,和披散着头发没有任何区别,还有几撮头发掉落耳旁,她也不甚在意,慢悠悠地用手拂开眼前的头发,再用略有些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赵棯一番,问道:“你觉得清秋那小子和小释道友的擂台比试如何?”
“各有千秋,难分胜负。”赵棯顿了顿,说道:“依晚辈愚见,两位道友似乎是在斗气?”
“争一时意气,还是斗灵气?”莫伊呵呵笑了笑,“小儿是前者,他们明面上是后者,心里呀,还不如小儿呢。”
赵棯有些疑惑,他和小释虽不算熟悉,到底在栖空城时聊过几回,观其言行举止,十分随和知礼,也应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而那齐清秋,虽只有几面之缘,但从对方在府衙上的表现,以及提前等在传送阵的行为,都能说明齐清秋看似冷静,实则心机深沉。如今,这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擂台比试,又被莫伊这样评价,更让赵棯不解,问道:“他们不似有分别心的人。”
莫伊摇了摇头,垂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只说道:“那是修仙之人的规矩,他们现在,也不知在遵守哪门子规则。”
赵棯心中一惊,联想昨日的诸多猜测,追问道:“莫伊长老,他们是灵虚门的人,除了守这里的清规戒律,还能有什么旁的规则让他们两人打起来吗?”
莫伊抬眸,笑道:“这倒难说,只是你这小娃娃来这儿是要借书的吧,只给你一个时辰,晚些时候,这儿可就关门了。”
藏书阁常年开放,赵棯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儿要关门,忙问道:“莫伊长老,怎么藏书阁要关门?不知持续到什么时间,几时才重新开放?”
莫伊看了宸极宫的方向一眼,笑道:“你那好师父不知要折腾些什么,前些日子二话不说就要闭关,现在又让那蝴蝶飞来飞去,四处传话,只让我暂时关了这藏书阁,也没说理由,亏得是我来管,要是梅襄那丫头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要求,指不定又要对着那蝴蝶嘀咕几句。”
“你算是来得巧,若是再晚些,就吃闭门羹了。”莫伊挥了挥手,催促道:“快进去吧,别再和我这老婆子浪费时间了,也挡着我的光。”
听出莫伊不会再透露更多信息,赵棯便再次行礼,拾级而上,抬脚踏入藏书阁,穿过门扉,里边正是他最为熟悉的布局,且书架上的每本书都按大小、颜色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赵棯略过那些修仙入门书籍,直往四楼走,以他如今的修为,只能上到第五层,他记得,自己刚拜入师门,敛辰真人就让他先待半个月的藏书阁,再行教导。当时的他不拘是什么书,感兴趣的就抽出来,盘腿坐在地上看了起来,饥了渴了就吃丹药,困了就进入冥想,刚好能利用那一小段时间回顾看过的内容,短短半个月,他就将四层楼的书看了一大半,尽管其中不少是囫囵吞枣,不解其意地浏览完的,但他如今还记得,有一本书的内容有些怪异。
《听风观鱼》《有为法》《清浊孰为源》《内观》《执著难》...赵棯的目光扫过这些他曾看过的书籍,确认这一排书架都没有要找的那本书后,他便转身,来到另一排书架,再次从上至下、从左到右地查找。他依稀记得,那本书的外观很是普通,黑色的外皮、描金的书名,除此之外,封面再无旁的信息。找过十数个书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倒数第七排书架、第五行、第三本上,他抽出那不过百页的书,只见其上写着——《诡梦录》。
这名字听起来与其他功法、心法类的书籍有些格格不入,似是话本摊上的怪异小说,翻开目录,就更为相似了,这书通篇讲的都是些惩恶扬善、善恶到头终有报的小故事,大白话,通俗易懂,实不该放在这藏书阁的第四层。
当时的赵棯便有些纳闷,他看完整本书,更觉这是茶余饭后聊以消遣之物,不过,他那丁点儿疑惑很快就被下一本书中的思辨给挤散,直到昨日,才从一些细枝末节处回忆起端倪来。
“所以那些外来者所在的世界真的有鬼神?”
霍荨的手指在纸张上滑动,停在了一幅插画上,念出插画旁的文字,“慈航道人...观世音菩萨...”她翻动纸张,又找到了同样名字的画像,纳闷道:“怎么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这人说慈航道人是道教的神仙,那人说观世音菩萨是佛教的神仙,之前不是还有人说这俩是同一位吗?而且哪怕是同样名姓的,描绘的也不一样。”
她对比着上下两张画像,惊奇道:“就算标榜是同一个神明,也长得不一样?这个只一个脑袋,那个却多个脑袋?”
“嗯?多个脑袋?”赵棯放下手中的纸张,走向霍荨,低头看去,沉吟片刻,说道:“这个画像,我曾在师尊那儿看过类似造型的雪像,那像面容慈和,盘腿居莲座,两手也是拿着这样的瓶子和杨柳枝,连脑袋数量都相差无几。”
闻言,赵楻也走了过来,奇道:“可这是从那些外来者处搜刮到的资料,敛辰真人他——”
“师尊不会是外来者。”赵棯立刻说道。
赵楻看了他一眼,悠悠道:“小棯,我这话还没说完,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只是不想你们怀疑师尊。”赵棯抿了抿唇,继续说道:“我是在来会城之前,去找师尊的时候见到那个雪像的,离开后曾遇到师姐,听她吐槽说‘师尊的审美一如既往的奇怪’,按我师姐当时的话,她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雪像,她说‘师尊之前捏动植物就算了,今日还造了个人像出来,一样不像人’。如果师尊真的是外来者,这雪像的本体又是另一个世界多人供奉的神明,那师尊身边不可能近日才出现相关的物品,而我师姐也不可能那时才知道。”
“不过,虽然那个雪像我是在师尊那儿第一次见,但这两个神明的称号和相关描述,我却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看过类似的文字。”赵棯拧起眉头,脑海中开始有东西闪现,“我应该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但我现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的书,看的是什么书。”
霍荨见他实在想得难受,劝道:“这种东西,你越是想要想起,就越是记不得,反正也不急在一时,你先放过自己快要打起架的眉毛吧。”
赵楻说道:“荨儿说得对,我这儿还有那么多关于神明的资料,小棯,说不定你整理着整理着,就又发现似曾相识的,到那时,就能一并记起。”
赵棯点了点头,偏头看向角落那几摞大半个人高的资料,好奇道:“那个世界这么多神明?那些外来者都信仰神明吗?怎么刚才我看到的身份信息,还有他们被发现前做过的事情,一个个都不像修行之人?”
“我感觉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信仰的神明是否存在以及是什么模样吧?”霍荨将手往桌子对面伸,够到了刚才被她装订起来的册子,翻开几页印象深刻的给赵棯看,“不止我刚才说的慈航道人和观世音菩萨呢,你看这个唤哪吒的神明,这人说是毗沙门天王的第三子,那人说是托塔李天王的儿子,莲藕造的身体,也不知是一头二臂,还是三头八臂,各说各的,混淆在一起,杂糅在一个称号之下。”
“...就像栖空城的云窦山,山非山,很难用一个统一的词汇去概括,外来者的神明估计也是如此吧,也许是一个千面千相的存在,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又都坚信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文字描述,图画描绘,再口口相传,他们看到的象便越来越模糊、失真。”
赵棯翻动着册子,微微皱起眉头,不解道:“只是这样一来,他们怎么能信这么久,来来去去都是那数十个神明,他们信仰的,究竟是神明,还是故事?”
“后者居多。”赵楻曾旁观过朱婞审讯外来者,过往的审讯资料他也翻阅过,“那些外来者所在的世界和我们不同,他们并不修仙,似乎是处于灵气枯竭的末法时代,那些神明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符号,一种求索的途径,求物质丰裕,或以此探精神丰满。”
霍荨和赵棯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到底还是霍荨涉猎甚广,也就是话本子看得比赵棯多样,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小说剧情,忙问道:“楻哥,你说的这些和阴曹地府,祖先庇佑什么的,是同一个逻辑框架?”
赵楻点点头,赵棯依旧不明白,问道:“人死了不是归于天地吗?怎么还求上神明,求上祖先,那曹家不会就是被这些东西蛊惑的吧...不对,那是曹珑松编的故事...那神明不就是人修行上去的吗?既然是末法时代,也就意味着他们也曾有过修仙时代,那些神明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飞升成神的,也就是说彼此都是人,怎么还往别人身上求,不反求诸己呢?”
“小棯,你这便是用我们自己的事情往他们那边去套了。”赵楻摇了摇头,说道:“他们那边的求神祭祖,故事也好,真实存在也罢,终归是他们的世界,我们不过通过外来者的口述了解一二,连管中窥豹都算不上,若事事都按我们的逻辑去解释推论,未免太过傲慢了。”
赵楻静静地看着赵棯,后者垂眸,只盯着桌上的册子看。
霍荨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闭口不言,她瞧瞧赵楻,看他面无愠色,稍稍松了口气,转动眼珠子,见赵棯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不知他是在反思自己还是不服气,但又想到这是赵楻说的话,便觉得只可能是前者。
...怎么还不说话,霍荨眨了眨眼,有些不自在,不敢开口,也不敢乱动,就怕两人的目光会聚集在自己身上,她能理解赵棯此刻在想些什么,他的情绪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从源点那儿知道了自己的世界被当作游戏,被随意入侵后,他心中就开始积攒不满,直到现在抓到口子,才在熟悉的人面前显露一二。
赵楻语气淡然,言语却不留情,说道:“小棯,别让愤怒冲毁你的理智,那样愚蠢的错误,不是赵棯可以犯的。你是想通过抨击批判外来者的世界获得快感吗?你认为我们的世界处于低维度,他们的世界处于高纬度,他们理应比我们优秀,比我们聪明,比我们强大,不然怎么能凌驾在我们之上,把我们的世界当作一场游戏,可以随意捏造躯壳进来玩乐,可以夺舍他人的身体拥有二次生命,如果他们听起来似乎比我们愚昧,如果他们有比我们这里更为不堪的恶习陋习,你就能更为激动兴奋,是吗?”
赵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他...的确是这样想的,那样扭曲的阴暗的想法被赵楻悉数说了出来。
“这样的想法能改变什么吗?无论他们如何,事实就是他们能随意进入我们的世界,而且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全面防御,以及关闭通道。今天,你过来,是和我一起整理资料,梳理情报,而不是审判他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