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檀云城东门外的土地被用作耕种,近郊种些瓜果时蔬,远郊则是种植谷类和薯类,后来,春祭之乱在檀云城兴起,这里也成了柳坞国受魔气污染最重的地方,部分土壤的魔气至今未能根除,于是,这儿变得人烟稀少,昔日的农田荒芜,土地被翻转、净化,却仍不能重新耕种,霍皓担任太守后,在近郊新建了仓库,只作存储之用。百姓不敢逗留于此,远郊的村民从此路进城,也是步履匆匆。
方榭叶带着霍荨和谢缘乘马车从东门驶过芦竹环绕的仓储区,驶向远郊的扶渠村,在村口停下。
霍荨从未到过扶渠村,她那做火药研究的院子是建在西门外的,不过,她知道方榭叶每月都会过来一趟,查看这里土壤的魔气浓度变化。谢缘倒是对这里很是熟悉,她那会儿已经是修仙者了,不怕魔气,因此常常陪同方榭叶到这儿观察植株生长状况,还在此处住过一段时日,看着这里慢慢变得生机勃勃,青壮年逐渐多了起来,最后更是家家户户建新房,一派喜笑颜开之态。
现在的扶渠村还没有发展成谢缘记忆里的样子,眼前的它虽称不上破败,但到底比不上正常城市外围的村庄,一眼望去,都是试验田,人影稀疏,远处零星几个土坯房活像个土包。
霍荨左顾右望,那些试验田里的植物大多只有小腿高,根本遮挡不了视线,她疑惑道:“怎么不见人?”
“应该是去做体检了。”方榭叶如此猜测。
谢缘看向远处,说道:“广场上有灵虚门的人。”
有巡逻的庄稼人宋晓远远地瞧见她们,大步跑来,近了些后一瞧,认出方榭叶,红黄的脸上瞬间扯出笑容,叫道:“方夫人来啦!”
他双手在裤边上搓巴搓巴,笑着朝方榭叶三人点点头,叫道:“方夫人、两位小姐。”他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广场,说道:“大家伙儿都在广场那儿排队做检验呢,就大半个时辰前,灵虚门的仙长们过来了,我和几个庄稼把式最先检测,完事了在这儿巡逻,其他人都赶过去排队呢,估摸着就快结束。”
霍荨好奇道:“你们做什么检测?”
宋晓领着她们一边走,一边回道:“小姐,那是魔气检测。前不久我们这儿有几个妇人不知怎么回事,净说些胡话,我们村长,还有那些进过城的有大见识的人看出她们这是入魔了,就连忙上告官府,可巧,当时城里就有个灵虚门的仙长在,过来瞧了瞧,又施了些仙术,她们是有大福气的,命给保住了...只是她们身子骨不好,魔气走了,病又来了,已经被接进城里看顾,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那仙长呀,还看出我们这儿不少人都沾染了点魔气,就是身体硬朗,那些鬼东西没进到脏腑,才没害病,仙长就建议我们这段时间,每隔七日就做个魔气检测,不然,真等出现症状,”他打了个哆嗦,“就大镬啦。”
方榭叶对这件事印象深刻,说道:“就是你被掳走那天发生的事,听说魔气侵体最严重的是两个年岁已大的妇人,应该是之前就有些征兆,只是村里的人都没留意,直到那天她们又说了许多奇怪的话,才有人发现不对劲。”
宋晓点头道:“方夫人猜得可真准呀。那状况最糟糕的就是狗子娘和剩儿娘,她们呀,唉,说句不好听的,都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人喽,本来生活挺幸福美满的,就是打了仗,搞得呀,唉,官老爷想让她们在城里养老,她们却不乐意,偏要守在这里,你说我们这扶渠村现在,除了弄些试验田,都没啥别的农活,”他们路过蕹菜??田,他就又改口,“也就种这些不怕污染的菜,再弄些好养活的树,旁的呀,也种不了,生活全靠城里接济,也就近些时日,托方夫人的福,才有了些盼头。”
霍荨面露不解,问道:“官府每月都会过来检测这里的土壤魔气浓度,也按时送水和粮食进来,留在这儿的人每三个月就会接受一次全检,居然出现这种情况?”
方榭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之前确实并未对此事深究,一来扶渠村的土壤本就魔气浓度偏高,若是有人一时不慎,在身体虚弱时还日日到田里查看作物生长,体内魔气不断累积,不慎入魔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这类情况发生的概率极低,即便偶尔出现一两例,也都能在日常体检中排查出来,立刻为中招者清理体内魔气。二来这事早已处理妥当,当时情况较为严重的两个人也早已脱离危险,后续事宜也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不仅官府提高了巡查扶渠村的频率,连灵虚门驻扎在此处的基地弟子也约定好,每七日过来做一次魔气检测,持续到四月底才结束。三则...她那时候大半心思都扑在自己女儿身上,即便分出精力留意扶渠村的事,注意力也全放在了那批新型稻苗上,根本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里的不对劲,此刻被霍荨连连追问,也慢慢琢磨出其中的蹊跷来了。
方榭叶见宋晓一脸茫然,完全是被问懵了的样子,便转而问道:“那两位妇人说了哪些胡话?”
宋晓一时没有言语,瞅了瞅方榭叶三人的神色,才说道:“方夫人、两位小姐,她们就是看唱大戏的看多了,心肠不坏,胡乱说了些什么,她们肯定不是真那样想的,更不是要冲撞你们...”铺垫够了之后,他看了一眼太阳,幽幽叹道:“这不是前段日子,将近一个月,唉,这老天呀,愣是一滴水都没下,那日头挂在上面,欸,就不下来了,也亏得这些年我们村没啥地种,不然哪怕渠就在那儿,也是麻烦事。那些天我们都是让几个年轻的小伙去给试验地和蕹菜??田浇水,村里没啥年轻人,也就那七八个小伙轮流去,其余人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家里避避暑。”
“那天,我正在自家院子门前扇大葵扇呢。”宋晓比画了一下,“就这么大一个蒲葵扇,传了两代人了。我一边扇一边和屋内我老婆聊天。这个时候,天突然黑了下来。哎呀,这可好了,总算要下雨了。我正开心呢,就见狗子娘和剩儿娘一边跑一边口里还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孩子的衣服、地上的冬瓜干要被淋湿。我当时一听就觉得奇怪,那小屋就她们两个住,没有其他人,哪来的孩子?再说了,之前路过她们院子的时候,也没见什么冬瓜干,最多就是几块橘子皮和柚子皮在地上晒着,我纳闷呀,和我老婆说了一声就追了上去,又听到她们说什么妖怪要吃富贵人家,什么扶乩之类的,就猜她们是被晒蒙了,脑子不清醒,见她们跑回家,就连忙跑到村长那儿——”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近广场,那里或站或坐着二三十人,其中五人是过来检查的灵虚门修士,其余都是村民,没有小孩,多是长者,还有些是搬回来不久的青壮年,见方榭叶等人过来,都迎了上来,口中叫着,“方夫人来了。”
见状,方榭叶举起手,立起手掌,宋晓便止住话头。村民们和方榭叶打过招呼后纷纷离开,干自己的事去了。
金兑是这次扶渠村体检任务的负责人,每次都是他带着四名同门来扶渠村做检查,他在檀云城的驻扎基地待了近五年,认得方榭叶,也见过霍荨,走近后拱手叫道:“方夫人、霍小姐。”
方榭叶和霍荨回礼称道:“金兑道友。”
金兑的视线落在谢缘身上,察觉到对方是一名修为高深的修士,朝对方又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在下灵虚门金兑。”
谢缘回礼,说道:“谢缘。”
金兑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方榭叶,说道:“我们已经给所有村民都做完魔气检测,并无异常。”
方榭叶的视线扫过几位灵虚门的修士,笑道:“诸位辛苦了。”
“职责所在,何谈辛劳。”金兑看向霍荨,面露歉意,“此前燎怪作乱,我们却没有及时察觉,让霍小姐遭此横祸,实在惭愧。”
霍荨笑道:“无事,也是我命中该有此劫。”
见霍荨面无郁气、朗目疏眉,金兑便再次拱手,说道:“我们回驻扎基地了,方夫人、霍小姐、谢道友,有缘再会。”
方榭叶三人点头致意,目送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