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荨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三人。
这唯一的一名女子应该就是阿一,只是这副装扮和她想象中的不尽相同,在辞春的描述中,那位阿一姑娘手段玄妙、性格活泼,眼前这名女子却是衣着简朴大气,有几分娴静的闺秀之态。若是她冷着一张脸,便透着几分世外高人的疏离与傲气,可一旦她露出笑容,又会让人觉得亲切异常,很明显,在秦皇三人面前,她选择了后者。
另外两名男子,则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最右边的男子神情淡然,似笑非笑,他的打扮无甚特别,似寻常修士,头顶一个混元髻,玉簪丝带来固定,身着紫色直裾袍,广袖肆意仙气飘,脚蹬飞升登云履,谁料,刚从云梯坠九霄。他气质非凡,在三人中却并不显得突兀,温润的笑意很好地模糊了他和另外两人的界限。
中间的那位中年男人仪表不俗、眉眼疏阔,他的头发极短,约莫只有两寸长,被梳理得服服帖帖,衣着是霍荨没有见过的样式,面料挺括,似乎口袋极多,单是上衣就有四个口袋,看来这就是那位天外来人。霍荨还注意到,这人虽然刚出现时有过一刹那的震惊,但那样的表情稍纵即逝,很好地遮掩了过去,应是沉着之人,可能也是一位掌权者。
霍荨在打量三人的同时,这三人也在观察她们以及这个名为源点的地方。
阿一间接参与了源点的建造,也来过数次,对这里颇为熟悉。她先冲秦皇笑了笑,叫道:“陛下好。”在秦皇点头致意后,她就移开视线,看向霍荨和谢缘,眨了眨眼,举起手轻轻挥了挥,笑道:“好久不见呀,霍荨、谢缘。”
霍荨并不诧异她知道自己和谢缘,面对她的善意,也学着她的模样,点头笑道:“许久不见,阿一姑娘。”
谢缘同样如此,只是她和阿一打完招呼后,便看向敛辰真人,态度尊敬地弯腰拱手道:“掌门。”
闻声,敛辰真人看了过去,细细打量谢缘,而后,视线又移到霍荨身上,神情似叹似笑,颔首道:“你们辛苦了。”
霍荨手指微微蜷缩,只拱手行礼,却并不知要如何回应,她余光瞥向谢缘,见对方只是回以一笑。而敛辰真人似乎也没想着她们会继续接话,已经偏头看向秦皇,点头致意,说道:“陛下。”
秦皇浅浅一笑,说道:“敛辰真人,久仰。”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默默无言的文载之身上,见对方并无局促之态,眼中掠过一丝欣赏,问道:“这位便是文载之先生?”
文载之上前一步,态度不卑不亢,弯腰拱手的动作虽略有些生疏,但并无错误,他朝秦皇深深一拜,说道:“见过秦皇陛下。”又朝霍荨和谢缘一拜,说道:“霍荨小姐、谢缘小姐。”霍荨和谢缘齐齐回礼。
见文载之是个知礼之人,秦皇心中更加满意,她拂袖一挥,原本的瓷桌瓷凳变成了长桌圈椅,闲适的聊天瞬间转变成严肃的会谈,她抬手道:“各位,入座吧。”言罢,她便端坐首座,又变出六杯热茶来,浅笑着看向其余几人。
霍荨见秦皇并未安排座位,便拉着谢缘在秦皇的右手边坐下,阿一和敛辰真人则是在秦皇的左手边入座,文载之在长桌末端的位置坐下,正对首座的秦皇。
待众人坐定,茶香漫开,秦皇啜饮一口热茶,放下茶盏后,也不急着开口,目光慢悠悠扫过在座几人,最后落在对面的文载之身上,问道:“文先生此来何事?”
文载之正襟危坐,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诚恳地说道:“秦皇陛下,我并非这个世界之人,因一场机缘巧合流落至此。阿一小姐曾告诉我,天穹破碎之处是因敛辰真人即将飞升才出现的,明日便会关闭,她今夜就会送我离开。因此,我不会,也绝不可能对这片美好的世界抱有任何恶意,更不会做出半分破坏这片土地的事情。”
秦皇颔首,说道:“阿一既然带文先生来见朕,朕便不会怀疑文先生的品行操守。”
文载之称赞道:“秦皇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果是明君。”他看着秦皇,似是想起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缅怀和疲惫,他继续说道:“我斗胆求见陛下,只是想要说一些前车之鉴,其中若有冒犯,万望海涵。”
秦皇笑道:“文先生大可畅所欲言。”
“既如此,我也就有话直说了。”文载之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闻阿一小姐说,这片土地虽和平昌盛,百姓安居乐业,但深受魔族的困扰,实不相瞒,在我的故乡,也曾有过丰饶富庶的美好时光,那时,我的故乡是那个星球上最为璀璨的文明,噢,不,应该说是唯一的文明。只是日久生变,不知从哪朝哪代,哪年哪月开始,异族来袭,致使生灵涂炭...”
文载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环顾四周,叹道:“若是我的故乡也有这样的地方,也许就不会沦落至此。”
霍荨好奇地问道:“文先生何出此言?”
文载之苦笑道:“霍小姐有所不知,我的故乡,唉,已有数次技术断层,幸而未至整体断代,才能像如今这般,虽是豺狼虎豹环绕在侧,但终有一日,定能重新崛起腾飞!”
秦皇了悟地点点头,劝慰道:“历史是人创造的,只要人在,文明就在。”
“...是啊,只要我们没有被杀绝,总有一天...”文载之垂下眼睫,覆盖住满眼的恨意,他深呼吸几次,稍稍平复心情后,说道:“我的故乡有句老话,‘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只可惜,这样的道理世代相传,可历朝历代都败于相差无几的原因。我本来一度对这样周而复始的历史规律感到绝望,希冀寻求别的方式进行变革,却又从一次次的失败中明悟自上而下的变革只是徒劳,可是...”他盯着秦皇,神情似是狂喜又似是大哀,“这个世界有天道,哈,有国运,还有可以量化的居民幸福指数,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强制约束——”
他顿了顿,在秦皇平静无波的注视下,陡然冷静下来,叹道:“陛下,我无论如何平复心情,心中到底有万千愁绪、诸多波澜,故而言论起来并没有多少逻辑,且进言中带了许多私心,不完全符合这里的国情,还请见谅。”
秦皇微微摇头,说道:“无妨,朕说过,文先生尽可直言不讳。”她思索片刻,又说道:“文先生所言的历史规律,应是统治阶级腐朽不堪,致使农民起义、臣民叛乱,而后王朝更替、政权更迭的王朝兴衰循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