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载之见他这般不拘小节，不由得笑了笑，肩膀微松，他靠在栏杆上，轻声说道：“阿一小姐说那些追捕我的人都是兽，虽然掉落天上那个缺口前我也有听到兽吼声，但还是难以置信。我曾同那些人交往，他们之中虽有极恶之人、利字当先的小人、以虐杀为乐的屠夫...但也有许多善良之辈、勇敢之人、大仁大义的先驱。我...到底要怎么区分所谓的人，所谓的兽？看外表？听语言？”

敛辰真人摇了摇头，说道：“外表、语言，这些能用感官察觉到的，都是相，并不是本质。”

“那本质是什么？道德？难道大奸大恶的就只会是兽？难道人都是善良的？敛辰真人，我手上也沾了许多无辜人的鲜血，他们之中有的人只是和我理念不同，却间接丧于我手。”文载之苦笑，“讽刺的是，如今看来，他们的理念反而是对的，我坚持的道路...走不通。”

敛辰真人问道：“你知晓阴阳吗？”

文载之愣了一下，点头说道：“知道的。”

“若是以整个世界去看待，人族为阳，兽为阴。可阳中也分阴阳，善者为阳，恶者为阴，同理，阴中也分阴阳。阴阳轮转，它们是相对的，而且是无限可分的。当然，这些是观的结果，如果不观，则又是另一个说法。”

文载之听着这玄妙之语，似懂非懂，思考片刻后，说道：“我的世界有一个著名的思维实验，大部分人称之为薛定谔的猫——将一只猫关在不可视的盒子中，若是不打开盒子，便不知那猫是否死亡，理论上，这猫处于一个生与死叠加的混沌状态，因为决定猫生死的原子放射源也是处于一种叠加态。虽说这个设想只是薛定谔为了反驳‘原子放射源有叠加态’这一说法，但这个设想和你方才所言有几分相似。”

敛辰真人不置可否，只说道：“有趣的例子。”

文载之没有选择深究哲学和物理学之间的关联，问道：“既然人与兽内部各有善恶，那么，是否能通过律法来约束、通过伦理来教化他们，以此实现天下大同？”

敛辰真人并不直接回答，反问道：“文先生是否记得秦皇面对异族采取的方式是什么？抹杀，以及同化。”

“同化。”文载之再次重复这两个字，他始终觉得这个词并不人道，便问道：“为何，难道这里的魔族无法沟通？”

敛辰真人摇了摇头，没有透露更多，只说道：“两个世界不同，对于这里的人族而言，异族的存在本身就会危及人族的生存，这是客观存在的，但你们的世界，我如今并不清楚，只是你掉落之时，观天穹破碎之处黑气溢出，便可推知你的世界人族式微。至于你方才不解的如何区分、如何处理，我不能给出答案，也不会干涉，只是...你或许可以从阿一姑娘的话中找到方法。”

“考古。”文载之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待结束战争，考古一定要提上日程。”

“不错，以史为鉴，比听我这个外来者的建议更能符合你们的需求，毕竟那是你们的先辈走过的路，其中栽过的跟头，也只有你们能感同身受，能提前预防，能给出对应的解决办法。而我，”敛辰真人笑了笑，“我不过是一个过客，亦不会在你的世界待太久。”

文载之好奇道：“百年之后，你就要回来？”

敛辰真人摇头道：“归期未定，不过我和那个世界的缘分因你而起，你若是活个数百年，我也能留个数百年。”

文载之失笑道：“你莫要打趣，我们那儿的人年过百岁已是十分难得，战争年代，平均寿命更是，唉，我如今已是不惑之年了，不少同龄人或牺牲或病死，回去后，也不知哪一日就离开人世，只希望届时已是巨龙昂首。”

“观你的面相，你本该到不了古稀之年，但现在...一切皆有可能。”

敛辰真人撂下这一句话后，就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抬脚就要走出亭子，边走边说道：“你先在这好生歇息吧，我去和长老弟子们留话，再过半个时辰，阿一姑娘就来送你回家了。”

“欸——”文载之追了几步，发现自己出不了这亭子，只能看着敛辰真人的身影在几秒内消失不见。他想到刚才对方说的寿命，又想到不一会儿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一时间心绪繁杂，偏头望向湖底的藻荇，幽幽道：“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文确与我的心境有几分相似，只是这闲，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他感慨几句后，回到那刚才的凭栏处，看似欣赏美景，实则在心中计划合作之事。

阿一出了源点，来到宸极宫的时候，就见文载之倚栏沉思，她不作打扰，只隐去身形，无声无息地离开亭子，飞落至宸极宫正下方的广场，发现敛辰真人正和几位长老以及徒弟说话，心中好奇，就收敛气息，旁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