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度适宜的源点回到素雪飘零的宸极宫，文载之没忍住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然后面露歉意地朝身旁的敛辰真人说道：“失礼了。”

敛辰真人微微摇头，他见文载之衣衫单薄，心神微动，宸极宫便从裹雪的寒冬融化成绽花的早春，然后，他用好奇的语气问道：“先前先生怎么不觉寒凉？”

文载之被眼前突变的景色惊得愣了一下，闻言才回过神来，猜测道：“应该是当时肾上腺素急速上升的原因，身体进入应激状态，就感受不到寒冷。现在虽然心里沉重，但精神不再高度紧绷，这知觉就恢复正常了。”

虽听不懂何为肾上腺素，那“应急”好像也不是应卒的意思，但第二句话敛辰真人倒是明白的，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两人就这样伫立在亭边，看着满池春色。

“水中藻荇交横。”文载之突然念道。

敛辰真人等了一会儿，然后疑惑地看了过去，问道：“没有下半句吗？”

文载之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句话出自古人作的短文，下半句有倒是有，只是...”湖中亭视野开阔，他抬头，只见一碧如洗的天空，“这里没有竹子、松柏，若是念出下半句，倒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敛辰真人笑道：“景色不相符的话，文先生突然想到这句话，难道是心境相通？”

“也许吧。”

文载之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景色微微失神，然后轻声问道：“敛辰真人到底为何愿意去我的世界呢，我的故乡现在是满目疮痍、战火纷飞，无一处净土。”

“其一，我与你的确是有缘，修习途上，许多事情都是因缘而起，我不过是顺势而为。”敛辰真人见文载之依旧是那副出神的模样，继续说道：“其二，我对你的故乡感兴趣，你所说的战乱不足为惧，我有足够的实力保全自身，不过，坦白说，在和你交谈之前，我对于黑气弥漫的世界并无半分好奇。”

听到“黑气弥漫”，文载之的眼睛眨了眨，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敛辰真人并没有发现这一变化，继续说道：“但是和你交谈后，我发现你那方世界的人族非常有趣，很顽强，也很自信，就算身处劣势，也是一身傲骨。”

“傲骨？敛辰真人是说我当时痛哭流涕的模样吗？”文载之无奈摇头。

敛辰真人点点头，说道：“是的，当时你把我和阿一姑娘认错为彼方的神明，虽是满肚冤屈，却无乞怜之态，方才你面见秦皇，虽恭敬，却并未将自己置于下位。窥一斑而知全豹，我很好奇是怎样的文明孕育了你这样的人，而你又会如何带领人民进行你口中的革命，实现你所说的崛起腾飞。”

文载之叹道：“这些话我曾经从许多精神崇高的人那儿听过，他们来自各个国家，各行各业，并不贪求功名利禄，只是为了某种纯粹的意志加入我们的队伍，是理想主义的疯子。我被这些微光感染过，但当时的我更倾向于走另外一条路，我努力游说多股势力，希冀他们伸出援手...最起码是保持中立，只可惜，后来的烧杀抢掠证明，我只是在与虎谋皮。我并不是怀疑你和阿一小姐等人的品行，也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只是...”他眯起眼睛，看向太阳，“这日头好像只偏移了些许，我在这里应该才过了两三个小时吧，太快了，太美好了。”

“你认为这是南柯一梦。”敛辰真人转身面对文载之，说道：“你认为自己没有筹码，或者说，你习惯了用利益和那些势力谈判，尽管在去源点之前你就已经千恩万谢，再三询问，但如今仍然有着强烈的虚幻感。”他眯起眼，审视着文载之，“你现在给我的感觉是冷静、疏远、游离...原来如此，你受到的冲击太大了，是在源点的时候阿一姑娘的话导致的情志失调吗？”

文载之偏头凝视着敛辰真人，沉吟片刻后，说道：“我可能是解离了。”

“那是什么？”敛辰真人暗中记下又一个新词。

“是大脑面对无法承受的压力或创伤时启动的??无意识心理防御机制。”文载之垂下眼眸，伸出手，张开手掌又握了握拳，如此反复几次后，说道：“我还以为自己居然真的这么冷静呢。”

敛辰真人微微皱眉，说道：“你不是修士，能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肉身跨越世界壁垒已是罕见，你醒来之后虽然用了药，但只疗愈了身体，未完全抚慰心神，之后你又去了源地，在那片特殊的空间全神贯注地和秦皇等人谈话。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你能撑到现在还不谵妄已是非常了不起，又何必这般妄自菲薄。”话落，他变出一个檀木小方盒，递给文载之，“此药可安神定志，你快些服用，莫再胡思乱想了。”

文载之双手接过木盒，拿出那颗小药丸，咀嚼服下，不过瞬息，便觉心神涤荡，浊气尽散，他缓缓呼出一口气，递还木盒，说道：“多谢。”

敛辰真人见他眼神恢复清亮，笑道：“好了，心病还须心药医，想必你仍有诸多问题，这里只你我二人，你尽可明说。”说罢，他就直接坐在亭边的栏杆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