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内人头攒动,只因今晨卯时,一道圣旨传到太医院,引起众议。
圣旨的内容虽是简单——命御医、吏目皆外派至各城进行技术指导,但这样一来,太医院内便只剩下院使和院判,说句不吉利的话,若是宫中贵人一时有了急病,可能都不能瞬间腾出人手来医治,若是再接连生病,那仅剩的几位更是分身乏术。再者,这道圣旨来得十分突然,众人事先并未收到什么风声。因此,传旨的行人一走,众太医静默片刻后就小声讨论起来。
“最近不曾听闻地方上有什么灾情疫病,地方医官也没有闹出什么事端来,怎么就要派我们离开会城呢,我们都走了的话,宫中岂不是只剩下几位大人?”
“陛下此举定是有番道理,况且陛下、各位从君以及殿下都身体康健,我们本就不用时时刻刻侍奉在侧,许是看我们清闲,才让我们下去指点一二吧。”
“...也是,陛下自有考量...但这旨意也来得太突然了,难不成是我们不知道的暗流涌动?”
“你们呀就爱多想,我看这旨意就挺好,希望我去的城市有好苗子,让我收一收徒。”
“怎么?这里就没有好人?你呀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又要说你看不起他们了。”
“她说得也有理,新来的医士的确资质一般,欸,对比之下,那位仇楸姑娘就很不错,听闻递嬗馆都是医毒高手,也不知我有没有机会和仇姑娘切磋切磋,或者其他递嬗馆的人也行。”
“之前还没折腾够吗?要我说——”眼底不知是嫉妒还是怨恨的人本想洋洋洒洒发表一番自己对于外人不仅插手太医院,还骑在他们所有人头上作威作福的意见,却没想话只说了半句,就收到交熟的同僚打来的眼色,呵,不情不愿地吞下一堆话之后,那人只得阴阳怪气道:“行了,人家正忙着研究难题,哪里有工夫搭理我们这些人。”
这话没有人接茬,毕竟太蠢了点。虽说太医院内分了派,各有各的打算,也有好些个小团体,真假情报互相交流。但是在这相对和平的官场,彼此又是以技术见长的人才,他们还是很惺惺相惜、能维持表面和平的,至少如今没有任何利益和矛盾能让他们翻脸。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医术不错,脑筋却太直,容易被人当枪使,私底下说说闲话也就算了,这会儿太医院可是难得的人齐,个个都在琢磨陛下究竟是何想法,就只有个别人员轻而易举地被扯开话题,往他人身上扯。
见没人理会,那人撇了撇嘴,也不再说话,话题又重新绕了回去。
一群人议论了一会儿后,一名御医走出人群,向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的曾援宇问道:“院使大人,异地他乡,水土不服在所难免,下官多嘴问一句,不知我们何时能知道被指派的城市,有了地点,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确保一到地方,就能立刻开展工作。”
曾援宇年事已高,双眼依然炯炯有神,他淡定地听着众人讨论,神情并未有任何变化,见有人上前询问,便捋着胡须,笑道:“不急不急,自会给你们适应的时间。”
又一御医走上前来,鬓发微白,比刚才那位更有资历,也更熟悉曾援宇的性子,直接说道:“大家都是太医院的,曾院使,你若是可以,多少行些方便,透露一二,也省得大家伙猜来猜去,搅得这里跟个集市一样,喧闹不止。”
那两个院判连忙上前打太极,他们也被这圣旨弄得一头雾水,虽然不用外派,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见有人问曾援宇,嘴上虽是劝阻,可也只是面子工夫,毕竟他们也想知道陛下到底想做些什么,这也好决定他们自己到底是何身份。
曾援宇施施然站起身,慢慢走进人群,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有的人和他对视,有的人避开他的目光。众人神情各异,有一脸疑惑的,有惴惴不安的,有若有所思的。待他慢悠悠走了一圈回到原位后,也不正面回复自己是否知晓内幕,只叹道:“医者只需要做一件事,便是治病救人。你们中的有些人,已经渐渐忘了成为一名医者的本心了。‘善医者,必先医其心,而后医其身’大家相识一场,我便厚着脸皮,给你们提个醒,可不要因为一时的利欲熏心,致使自己患上膏肓之疾。”
众人垂首,默不作声,不知曾援宇这番话被多少人听进耳朵里,又能被几人听进心中。按说现下海晏河清,不该是如此情况,只是纵有千百种筛选机制、考核机制,官员到底是人,是人就有私欲,有顾忌,有喜恶,于是便有了拉帮结派,就会排除异己,只是大部分人控制得好,没有将这些事摆在明面上,其余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曾援宇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自己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偏好,年岁大了之后,才真正做到和自己的欲望共处,只是...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的太医院较之以往要更为浮躁,奇哉怪哉,难道是自己还不够称职吗?
曾援宇摇了摇头,说道:“勿再议论此事,散了吧。”言罢,他就转身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既然曾院使这般说,那也只能这样了,走吧走吧,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也是,反正去哪个城市都大差不差,都是去指导别人,给人看病嘛,走走走。”
“...这个要传回去吗?”
“好像只是我们太医院的事情,不,不用吧。”
“不管了,陛下这么大的动作,他们自然能从别的渠道收风,曾院使刚才就在敲打我们呢,说不定是什么节骨眼,别为了几个钱就把自己赔上去。”
“当然当然,本来我们也不敢乱说什么...”
曾援宇出了门,径直走向收藏医学古籍的集贤阁,远远便瞧见阁外伺候仇楸的侍女,他走上前,问道:“仇姑娘还在里面?”
侍女施了一礼后,点头道:“院使大人,姑娘在五楼。”
“嗯。她可有用早膳?”
“没有,姑娘自进集贤阁,从未出来。我早些时候上去寻她,她只说要专心研究古籍,不用进食。”
曾援宇知道修士的身体和普通人的身体已然有了本质的不同,饥渴不显、寒暑不侵,他也知道仇楸有分寸,只是他十分好奇,经过这段时日废寝忘食的翻查,对方是否已经找到某个问题的眉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