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侍女点了点头,走进集贤阁。建造集贤阁所用的皆是上等木料,又一直有专人定期维护修缮,因此他踏在上楼的木板上,只发出了极为细微的脚步声。不过这点声音足够仇楸知晓来者是谁,她放下手中沉甸甸的书籍,走到楼梯口,垂眸看了一会儿后,抬脚便往下走。
两人最后在第二层碰面,而后相伴下至一楼,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闲叙。
曾援宇瞧着仇楸脸色红润、面容舒展,笑道:“仇姑娘找到答案了?”
仇楸轻轻摇头,说道:“只是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她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看向曾援宇,正色道:“曾院使,我有一个想法。”
“仇姑娘但说无妨。”
“我认为太医院和递嬗馆可以合作。”
她指的当然不是浅层的合作,而是关于人才的交换。
曾援宇明白仇楸说的是官方层面的长期合作,他知道对方是陛下和几位殿下看好的人,但是那只是个人层面,而如果是朝廷和递嬗馆合作的话,要考虑的东西可就多了。
朝廷和递嬗馆仅在战时有过临时的结盟,不只是递嬗馆,大大小小的修仙门派,除了灵虚门是固定的盟友,朝廷都只和他们有过浅层的、暂时性的利益联系。
“仇姑娘,这事下官可不能做主。”
“这事自是需要陛下首肯,不过太医院的态度也非常重要。经验、技术、药材、古籍,这些事物分享起来并不复杂,也能制定章程,但是人不一样,而且真正相处的是太医院的御医和我馆的医修,并不是抽象的‘朝廷’和‘递嬗馆’,想要合作顺利推进,双方的磨合必不可少。”
这话说得明白,曾援宇见仇楸似是胸有成竹,又想到对方在集议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越来越欣赏,可惜,时至今日才遇到这样的同行。
两人聊了许久,相谈甚欢,最后的话题转到秦皇将御医、吏目都派出去这一事情上。
仇楸想到了最近和赵棯的通讯,说道:“雨季即将来临,外出的太医最好多做准备。”
的确,快到梅雨季节,潮湿闷热尚是其次,蚊虫叮咬、疾病传播才是曾援宇关注的重点,只是他心中疑惑,为何仇楸会额外提醒这件事,便问道:“仇姑娘可是知道些什么?”
仇楸只说道:“只是先前有朋友提起,说今年的雨不同寻常。”
曾援宇若有所思地点头,说道:“多谢告知。”他顿了顿,将陛下二字吞了回去,无论陛下是否因为即将到来的有异的雨水而将太医院的人外派出去,都不是他可以讨论的,便只说道:“太医院和贵馆合作一事,我回去就起草奏章,面呈陛下。”
他看了看时间,已是用膳时辰,便邀请仇楸一同前往太医院的公厨,那里的药膳做得极好。仇楸欣然答应。
午膳结束后,仇楸拜别曾援宇,却并没有前往集贤阁继续翻查古籍,而是让侍女带她面见秦皇。
这几日仇楸几乎将集贤阁的医学古籍都翻阅一遍,那里的古籍和递嬗馆收藏的大部分是一样的,另有新的书目,她也已详细阅读,只是她要寻求的答案,却不在那些不曾见过的书籍上,反而是在那些递嬗馆也收藏了的古书上。那些内容有出入的古书并不是什么冷门的书籍,也不是什么禁忌书目,不至于被有心人特意增减篡改,而且修改得这般毫无异样,不仅白纸黑字不同,连人的记忆也不同,种种可能都难以完美解释目前的情况后,便只剩下一个猜测——那些药草和外来者以及维度有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那类药草?行气的药很多,那些额外增加上去的似乎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描述的药效也和她熟悉的其他行气药材相差无几。如果是和外来者有关,再关联到魔气和魔族,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种可能——本来的行气药材不能影响外来者带来的气,那些无声无息出现的新药材才能帮人将淤滞体内的气排出。
她曾经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分享给霍荨和赵棯,前者并没有任何回复,后者应她的要求,送来一些药材,供她研究,而其中,就有一块奇楠沉香。
奇楠沉香是沉香中的极品,极其稀有珍贵,是效用不错的香材和药材,它具有理气、止痛的作用,是太医院古籍中有记载而递嬗馆藏书中没有记载的药材。
仇楸是今早收到这块奇楠的,那一块软糯微黏的木头散发着层次丰富的香味,她却从其中捕捉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非常浅淡,也非常熟悉。
赵棯察觉到这个气息吗?应该没有,否则他发回来的信息里就该提及这件事了,而且...她摩挲着手中的奇楠,产生了不妙的联想——霍荨那些被玄冰包裹着的伤口,腥甜和冷冽的味道彼此交织。
侍女带着仇楸一路畅通无阻地见到秦皇,而后悄然退下。
仇楸拿出那块奇楠,直接问出心中种种疑惑,而秦皇也如实相告——那些药材皆出于霍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