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绵绵,让人心烦意乱。
赵棯看着天上层层叠叠的乌云,心情并不舒畅,亦不郁闷,只是有些忧心。
听人说,这雨已经下了一个月,大多数时候都是这般毛毛细雨,偶尔几个极其夺目的闪电后,就会变成滂沱大雨,砸得人生疼的大雨一般不会持续太久,约莫半个时辰,雨势就会减缓,然后又变回这样的蒙蒙细雨。
虽说接下来几个月都是雨季,但这里不是南方,北方鲜少有这样连绵不断的雨。这样少见的情况自然也引起过诸多猜测,驻扎基地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官方也只说是气候变化,是正常现象。因为没有酿出什么灾祸,官府和驻扎基地就没有打算干预,众人也只是偶有嘀咕。
眼下就有几个驻扎基地的弟子在那唉声叹气着,他们在这样的雨天待久了,衣服不干爽,人也不利落,更打不起精神,只能拌嘴。
“我要发霉了...怎么没有太阳...”
“如果是飓风也就罢了,又没有魔物作祟,为什么下到现在还没停?!”
“昨日我夜观天象——”
“哪里来的日月星辰给你看!这都是云和雨!”
“实在抱歉,说顺嘴了。昨日我用了各种方法,窥测天机,终于让我知道为何这场雨的缘由了,话说气候有五运六气,其中五运乃是木、火、土、金、水,六气乃是——”
“说重点。”
“唉,天机不可泄露啊。”
“...揍他!”
赵棯瞥了一眼打闹中的弟子,并不言语,只将刚才分出去的部分心神收回,重新放回乌云密布的天空,心里想着前段时间霍荨发来的讯息——注意天灾。那人就发了这么一句话,而后再无消息。他也问了仇楸,结果同样如此,只有一句话,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又询问霍荨父母,也只得了霍荨一切安好的回复。
那种似曾相识的迷雾再次扑面而来,赵棯恍惚意识到,原来霍荨早已越过迷雾,而不是和他、和仇楸一样照旧在雾里打转、摸索着出路。
他没有再去思考过去种种,闲居在家的那几天让他明白,很多事情的确不是他想琢磨就能琢磨清楚的,而且他并不喜欢解谜,也不擅长筹谋,最重要的是,他相信他们,相信陛下、大哥和霍荨。正如爷爷所说,如果他们需要肯定会开口,而既然他们不说,他贸贸然冲上去,只会搅乱他们的计划。既然如此,便安心做自己该做、想做的事情——除魔、救生。
赵棯让驻扎基地的负责人注意雨水泛滥的灾害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他本是追逐魔气而来,暂时在这儿歇脚一两天,既然这里没有魔物,也不需要帮助,他也该动身了。出城后,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若是感知到魔气,便又追着魔物跑,若是打得过,就持剑迎上,若是敌我悬殊,便悄摸着给最近的驻扎基地递送消息,一同围剿。这段时日,他都是这般度过的。
如今依旧如此,只是又多了一个小任务——留意仇楸需要的药材。仇楸给出的药材清单上的药材大多不罕见,一般的药店都有,皇宫自然也有相应的库存,但他明白既然仇楸朝他开口,就代表那些药材并不是她需要的。两者有什么区别?野生和人工培养?他并不细问,只是每每遇到清单上的药材,都会小心翼翼连根拔起,封存好后利用那块玉符传给仇楸。
这日,赵棯将一块奇楠沉香传送过去后,来到了一座新的城市,这里也是阴雨绵绵。迄今为止他已经走过五六个城市,而这些城市,无一例外都被笼罩在雨幕之下。
这个城市的排水系统做得不错,作为一个南方城市,它比赵棯之前去过的北方城市更有应对持续降雨和暴雨的经验。他走在街道两侧,看着浑浊的雨水在街道中央的凹陷处汹涌,一时有些入迷,直到听见石头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
赵棯循声赶去,便见十数名修士正在结丝成线——那是一种需要多人共同完成的法阵,丝丝缕缕的灵气宛若一根根细丝,交汇在一起,成为难以被破坏的粗线,而后或螺旋成绳索,或相叠成管状,或交织成最为常见的,也是他现在看见的网状。修士们编织灵网显然是要用来兜住些什么东西,除了他们,这儿还有数十名官府人员,他们也扯着那张大网,个个神情凝重,表情严肃,严阵以待地抬头凝视着身前的庞然大物。
这座城市依山傍水,往日不少人过来游玩。面前这座山也许曾给当地旅游业创下功绩,只是当下,在连日雨水的冲刷下,这儿却成为悬在众人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赵棯快步走过去,亮出表示身份的令牌,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这位道长,现下这里问题不大,我们可以应付得来,若是道长方便,还请越过这座山,往东南方向而去,那儿的堤坝出现了溃口。”
赵棯顺着那名官员的指示御剑赶去,跨越这座山时,他在山顶处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人正和其他四名灵虚门弟子一同单膝跪地,双手深陷泥土之中,无声地念动口诀,观其灵力走动,应是在稳固山体。
这山虽不算高,却极为陡峭,因连日多雨,加之结构较为松散,才有这滑坡之险。正常来说,能够不让那些泥土、石块坠落是最好的,而这也正是那五名灵虚门弟子正在做的事情,只是对比山下数十名人员的防护大网,这儿就显得不够看。
赵棯看了几息就明白他们并不是要阻止这场泥石流的发生,而是要将这场灾害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分批次、小规模地释放那些能量。看来这山早就是这里的不定时炸弹,官府的人想趁着这场雨,顺势清除这个潜在祸端。
确认这里的确无需帮忙后,赵棯支起风罩,加快御剑的速度。溃堤可不是小事,况且...他抬眸看着远处的雨墙,脸色更为凝重,这儿雨势不大,可是那边看上去应是暴雨混杂着山雾,极有可能十步开外就人畜难辨。
赵棯停在雨墙前,看不清里面的情形。这样的雨就像是天上开了一个口子,直直往里面倒水,而且是在固定的区域内泼水。他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找出一枚避水珠。
那避水珠是敛辰真人知赵棯不熟水性后送予他的法宝,由晴波蜮的魔种淬炼而成。一般而言,能操纵水的魔物的魔种都能被炼成避水珠,只是品阶不同,赵棯手中这枚避水珠就是上品,通体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加之其来自能在各个水域逃窜潜伏的晴波蜮,别说仅是暴雨,就算是在海沸之中,它也能让赵棯不惧水压、如履平地、自在呼吸。
赵棯将避水珠戴在胸前,御剑进入雨墙,如进水底。他庆幸自己事先佩戴避水珠,若是贸然进入,怕是不过一秒,就被层层叠叠、碗口般大的雨珠砸得眼睛都无法睁开,更别提御剑找到堤坝,和其他正在修缮溃口的人员会合了。
他御剑绕着雨墙飞了一圈,不出所料,这下雨的范围的确是被人为圈禁住了,是故意选了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吗?这样虽然能让暴雨不祸及更多的地方,但是这里的地势并不平坦,更有堤坝,长时间的暴雨冲刷也会造成巨大的灾害。究竟为什么要将这些乌云聚拢起来?
他抬头看着依旧如墨水般漆黑的云层,心中疑惑,而后降低飞行高度,在这个圆形雨区细细探查。雨区以雨墙为边界,越往其核心飞,墨云便越多,云层堆积起来,整体呈现一个螺旋纹锥体。这也迫使他越飞越低,大约飞了有半盏茶的工夫,他终于感知到了别的修士。
他将御剑的速度提到极致,往那几道气息所在的区域飞去,在看清那两名修士的面孔后,却是一愣,惊疑地叫道:“莫伊长老、齐清秋道友?”
齐清秋回头,上前走了几步,看着从剑上跳落下来、一脸茫然的赵棯,好奇道:“赵棯道友怎么在此?”
这话赵棯也想问,但是另一个问题更加重要,“那个出现溃口的堤坝已经修缮好了吗?”
什么堤坝?齐清秋有些疑惑,还未出声,旁边就有另一道声音响起。赵棯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原来莫伊的不远处还有一位修士,他之前都没有察觉到那人的存在。
“如果这里没有其他堤坝的话,那么我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一个已经被修好了,没有人员伤亡。”
齐清秋给两人作介绍,原来回复赵棯的这名女子名唤山桑,是撷神殿的人,因门派任务而来。
又是一个外来者,赵棯脑海中突兀地冒出这个想法。眼前的女子看上去并没有异常之处,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束,腰间一左一右挎着双刀,眼神平淡,似乎对突然而来的赵棯并不好奇。
赵棯追问道:“这片区域没有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