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重活一遍,她才渐渐看明白。先帝对她的,从来不是爱。那只是英雄对美人的一种怜惜,像赏玩一件精致的玉器,珍视,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他的世界里,有江山,有霸业,有千军万马,有江东父老,亦有吕雉,唯独没有她。她在先帝心中不过是一个可以被轻轻带过的名字。
这一世,她嫁给了项庄。
他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可他会在冬日替她暖手,会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会在她皱眉时放下手中的军务轻声问她“怎么了”。
他以真心待她,这便足够了。
她不再求什么“霸王别姬”的千古绝唱。她只求此生安稳,秋千架下,有夫君推着孩子,有桂花香弥漫庭院,有炊烟在黄昏时分升起。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传奇,她曾是主角,如今,她只想做个看客。
或许,这一世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她不再是那个身首异处的美人虞姬,她只会是她自己。
虞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把千言万语都拍进了那几下轻抚里。
她随即起身,走至窗前。取下信鸽脚上的细竹管,将那封帛书仔细卷好,塞进去,用蜡封了口,重新绑在鸽腿上。
然后她推开窗,将手轻轻一送。
白鸽振翅而起,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虞姬目送那只白鸽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之中。
她又重新走回塌边坐下。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将那张素日温柔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接下来的事,”她悠悠地说,“就看天意了。”
采薇望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说些什么,可胸口忽然袭来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暗红色的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采薇!”虞姬惊呼一声,慌忙扶住她的肩头,将她揽进怀中。
采薇靠在虞姬怀里,气息已渐渐微弱。
“夫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采薇……怕是不行了……这些年来……承蒙夫人照拂……您的大恩大德……”
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奴婢……来世……再报……”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眼睛缓缓合上,身体轻轻地向前倾去,最终跌进虞姬的怀中,再也没了气息。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间屋子里离开了,穿过庭院,越过城墙,飞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虞姬一动不动地抱着采薇,很长时间没有出声。
良久,她伸出手,轻轻合上采薇微睁的眼,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用被子盖住她已经冰凉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这才起身,走至门外。夜风裹挟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如水的月光静静地铺在青石地面上。
“来人。”
一个年轻的侍女从廊下快步走来,躬身道:“夫人有何吩咐?”
虞姬看了她一眼,“去叫赵伯。”
侍女应声退下。
赵伯是项府的老管事,跟了虞姬多年,为人忠厚老实,嘴也严实,是府中为数不多虞姬信得过的人。
片刻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奴匆匆赶来。他躬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夫人有何吩咐?”
“你去将采薇悄悄埋了,记着,切莫惊动项王。寻一处安静的地方,立块木牌,写上她的名字。日后……我再去祭她。”
赵伯抬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已经被白布覆身的年轻女子,沉默了一瞬,深深一揖:“老奴明白。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办妥。”他在项府当了十几年的差,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赵伯转身进屋,轻手轻脚地用被褥将采薇裹好,抱起,从后门走了出去。
虞姬站在廊下,目送赵伯抱着采薇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的夜色中。
夜风忽然停了,桂花香也淡了,四下里再无一丝声响。
良久,她转过身,走回屋内,轻轻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