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无尽的酸涩缠成密网,死死困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清楚结局,此番陈靖仪出逃之事败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更森严的禁锢、更无喘息余地的掌控,往后她怕是再无半分脱身可能。
风掠过高台,拂动他衣袍猎猎,半个时辰过去,他才垂落眼眸,缓缓走下眺望台,朝着城门卫署的方向而去。
而这时的祭天台下,默飞心头的焦躁翻涌不止。
他记得今晨陛下的叮嘱,但凡生出变故,必须即刻禀报。早前因陈娘子一事受罚,二十军棍的痛楚尚清晰如昨,如今她出逃,暗卫还不慎跟丢,他越想越是惶恐。若是迟迟寻不到人、耽误了差事,后果不堪设想。
几番挣扎,他终是咬了咬牙,悄步退至后方一片空地上。抬手点燃手中竹筒的引线,不过刹那,一道流光直冲云霄,轰然绽开一朵明艳璀璨的烟火。火光高悬天际,方圆之内皆能尽收眼底。
这是暗卫独有的紧急讯号,烟火升空,便代表事态危急、刻不容缓。但凡周遭值守的同伴望见,都要第一时间循讯赶来。
台上的单瑾州正执玉圭,躬身行三跪九叩的祭天大礼,案前香烛高燃,他轻捻祝文,正要朗声诵读祭天祷词。
烟花骤然绽放,他行礼的动作顿在半空,眉峰瞬时紧拧。这传信讯号正是他教给默飞他们使用的,此刻烟花炸起,他还有何不懂。
周身肃穆的祭天礼乐仍在回荡,可他目光凝向那片绚烂火光,神色已然沉了下来。
单瑾州匆匆行完祭天大礼,将手中祝文递与身旁钦天监正,又俯身至其耳畔低声吩咐数句。
紧接着他便走进了身后的殿内。余留众臣在下首面面相觑。钦天监正适时站了出来说道:“陛下口谕,边关战事朕突然想到了应对之策,祝文延后宣读,诸位爱卿先稍作休息。”
默飞见状正欲从旁处拐上前找单瑾州,却恰好对上冯必成看过来的眼神,那目光似带着打趣,分明在说:你这小子,胆子变大了啊。默飞尴尬地挠了挠头,也顾不得多想,赶忙抬步追向殿内。
默飞身形轻如燕,悄无声息掠入大殿。
随即他身后便响起一道自带威压的男声:“什么事情?”
默飞垂首叩地,不敢抬眼直视上方龙袍加身的人影:“陛下,陈娘子假扮小莲,出宫潜逃了。暗中指派尾随的侍卫,尽数跟丢了踪迹,全无线索。”
“什么时候的事?”单瑾州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可殿内骤然凝滞的空气,已然透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回陛下,已是两个时辰之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极轻的笑声自上方落下,“暗卫什么时候跟丢的?”
“有两个时辰了。”
“事发过去这么久,你如今才来禀报朕?”
默飞脊背又是一紧,连忙回禀,“方才陛下在祭天仪式上,礼制流程都中断不得,属下不敢贸然惊扰圣驾、乱了国祭规制。”
“知道的第一时间,属下便将此事与冯叔讲了,冯叔已即刻命令谢安,前去下令封锁京城四大城门,全城布防搜捕。冯叔说,只要陈娘子尚未踏出京畿地界,迟早能搜出踪迹,便嘱属下待登基大典全程落幕,再据实禀告陛下定夺。”
单瑾州沉默片刻,缓步朝他走来。
玄色绣龙的冕服曳过光洁金砖,可每一步落下,都似重重踏在人心之上。他俯身,抬手轻轻落在默飞肩头。
温热的掌心触及肩头,默飞浑身一颤,浑身神经紧绷。
“行了,你起来吧,默飞。”
“本就是打算让她逃的,只不过眼下人跟丢了倒是有些棘手。”
“帮她的人是谁?”单瑾州继续问。
“是花坊殿的宫人戴歆,今日也是他携陈娘子出宫的。”
单瑾州摇着头自嘲:“果然就说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喜欢上花了,嘴里没一句真话。那戴歆朕甚至还与他说过话。”
他太了解陈靖仪的性子。她素来心性坚韧、执拗至极,一旦下定决心逃离,便绝不会留半分退路,两个时辰的空档,怕是足以让她脱身。
念及此,他眸中暗色蹦涨,下令:“你即刻前往刑案司暗狱!”
“不必顾忌章程规矩,挑几个近期频繁经手城防路引伪造案的人犯,不惜一切手段,务必从他们口中撬出实情,那些假路引,究竟出自何人之手、何处据点!”
“审出确切地点,立刻带精锐前往围捕,并即刻传信于朕,不得延误!”
默飞闻言抬头,恍然大悟:“陛下是认为,陈娘子是提前寻人造了假证?”
“现在没时间多说,你先去办!”
“朕先将这剩余的登基大典赶流程走完,随后便到。”
“属下遵旨!”
默飞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疾步退离大殿,奔赴刑案司暗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