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瑾州垂眸沉默了几秒,抬眼时神色已定:“我自有安排。我会传令钦天监,宣称早已推算过阿靖身系祯朝国运,乃是天命所归的皇后人选。”
“与我八字天合,断不可放任其流离在外。待择定良辰,便正式册立她为后。”
“只要宣州陈氏女,娶之可得天下的谶语还在,朝中但凡有人敢非议、反对我迎娶阿靖,便是心术不正,存有谋逆之心,一律以谋逆重罪论处。”
冯必成看清了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决绝狠厉。他知道单瑾州此言绝非一时说说而已。
“陛下所言老夫已知晓,只是斗胆一问,陈小姐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他目光恳切,“老夫并无干涉陛下心意之想,只是唯恐此事强行而为,最终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与其届时两人离心、佳人怨怼,倒不如趁早思量、及时止损,于陛下、于陈小姐,皆是保全之道。”
头顶天光突然黯淡下来,层层乌云聚拢,沉沉压落天幕,将方才尚且清明的天色尽数遮蔽。无端袭来的阴翳,恰似单瑾州此刻晦暗执拗的心境。
他薄唇紧抿,片刻后才开口:“冯叔,阿靖已是我的人。这辈子,我与她,绝无分开的可能。”
短短一语,断绝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冯必成望轻轻颔首,低声叹道:“老夫知晓了。”
遥想当年,是他提议尚且年少的单瑾州蛰伏宣州、积蓄势力,彼时少年事事依从、一步步强大,终得今日九五之尊的地位。如今他对陈氏女子这般偏执执念,或许,当真便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天意。
“陛下,谢安回来了。”
默飞目光落向临水岸边,出言提醒。
江面已经吹起风浪,吹皱一池静水。单瑾州闻声,朝岸上扫去。
岸上的谢安即刻会意,抬手示意身侧人,押着两名步履局促的婢女,踏上窄板,登舟而来。
“默飞,稍后将琬娘带下去。我倒要看看,拿她贴身婢女的性命相挟,她还能这般硬气,死撑到底?”
“是。”
谢安已将两名婢女带到单瑾州跟前,正是沅芷与琬娘。
数月不见,二人身形清瘦,面色蜡黄憔悴,鬓发微乱,周身是连日惶恐熬出的疲惫不安。
船只本就轻浅,沅芷更是胆小,甫一靠近,便吓得慌忙往琬娘身后缩去,脖颈深深埋起,瑟瑟发抖,带得窄小舟身都轻轻摇晃,令人心头发紧。
相较全然失态的沅芷,琬娘虽亦是四肢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她咬着微白的唇,鼓起残存的胆量,抬头看向身前矜贵冷冽的人:“单,单公子,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单瑾州翻了记白眼,下颌微抬,眸光淡淡扫过前方林梢:“你家主子就在林梢深处的水畔里,让默飞带你过去,劝她出来。”
沅芷闻言,焦灼瞬间压过了尊卑礼节,当即从琬娘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脱口问:“我家小姐怎会蹚入水中,还一直待在里头?”
少女情急之下的僭越并无半分冒犯恶意,单瑾州却转眸盯着她:“那你亲自去问问她便?”
沅芷被他无形的压迫感吓得飞快缩回琬娘身后,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旁的冯必成见气氛凝滞,连忙劝解:“二位姑娘,陈小姐在江水之中逗留已久,天色阴沉,眼看大雨将至。这般耗下去极易染寒伤身,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劝陈小姐上岸才是,其余的事情容后再说吧。”
单瑾州不耐再做半句周旋,“默飞,带人过去。”
“是。”
细密雨丝开始簌簌洒落,微凉的雨珠落在陈靖仪面颊上。她抬手轻触,仰头望向沉沉天幕,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连老天,都不肯容她脱身。
她心底清楚,自己早已走投无路。一味僵持不过是徒增折磨,到头来终究会再度困于牢笼。可她实在心有不甘,步步筹谋,眼看曙光就在眼前,却被这变故彻底击碎,所有期盼尽数化为泡影。
一道怯生生的“娘子?”蓦然穿透雨声,落进陈靖仪耳中。
她心神本就紧绷恍惚,只当是生出的幻听,可待她垂眸低头望去,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赫然立在雨雾之中,真真切切,不是琬娘是谁。
陈靖仪怔怔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婢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琬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真的是小姐,可你怎么变了模样?”
“我做了乔装,我想逃走,可是还没走出去就被围堵在了这里。”
琬娘望着自家小姐满身泥泞、形容憔悴的模样,想起往日她金尊玉贵、安然无忧的光景,鼻尖瞬间酸涩通红,滚烫的泪珠即刻滚落,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她哽咽着,无力道:“小姐,那日城破之乱时,奴婢和沅芷就被单公子的人拿下,一直被拘禁到现在。”
“不可能……”
陈靖仪摇头,她一直以为两个贴身婢女早已趁乱脱身,寻得一方安稳天地度日。
“我竟半点不知,单瑾州他从未对我提过只言片语。我还盼着你们平安顺遂,等着逃出去寻你们,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眼见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模样,琬娘心疼到不行,想上前将她扶住,好好宽慰一番。
可下一瞬,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横亘而出,死死拽住了她的臂膀,将她的动作硬生生制止。
默飞立在一旁,雨声衬得他的声音愈发无情:“陈娘子,陛下尚在外等候。你此刻随我出去,万事皆有转圜余地。”
“琬娘,沅芷在何处?”
“小姐,沅芷正在外头的小舟上,跟单公子待在一块儿。”
陈靖仪低低一笑,抬手拭去面上水痕,分不清是泠泠雨水,还是悄然滑落的泪。脂粉被晕开,脸上一片狼藉,她却浑不在意,转眼看向默飞:“我跟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