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瑾州自长信宫折返,一张清峻深邃的面容覆着阴翳,不言不语地迈步回了崇礼殿。
殿外阶下,刚办完差事候命的默飞见帝王归来,连忙上前出声请示,接连唤了数声,身前之人却依旧仿若未闻。
单瑾州未曾片刻停顿,径直踏入大殿,沉重的殿门随之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光景。
默飞脚步一顿,正欲抬步跟上,身侧伸来一只手,轻轻将他拦下。
出手的是久候在殿外的李德清。
“李常侍这是何意?”默飞满脸不解,低声问道。
李德清压着嗓音:“陛下刚才是从长信宫回来,奴才瞅他面色阴沉得吓人。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都暂且压下,留待明日再说为妥。”
默飞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已然了然。他凑近李德清身侧:“陛下因陈娘子心绪郁结,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他稍作停顿,似是想起往日帝王动怒的可怖光景,又提醒道:“我多嘴一句提醒常侍,往后但凡牵扯陈娘子的人与事,万万不可隐瞒,务必第一时间如实禀奏。陛下真正动怒之时,雷霆手段从无半分情面,绝非儿戏。”
听罢这番话,李德清敛了面上神色,微微躬身,让出了道:“多谢默飞大人提点,奴才记下了。”
默飞轻步踏入大殿,殿中未点半盏烛火,沉沉夜幕似将整座殿宇裹得密不透风,四下一片死寂漆黑。
深处内室忽有细碎响动隐隐传出,他敛住气息,轻声向内唤道:“陛下?”
半晌沉寂过后,内室的门才被人从内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单瑾州低沉冷寂的声线漫了出来:“先去掌灯。”
“是。”
默飞应声退至殿中,取火折子引燃殿中几案烛灯,暖黄微光次第铺开,方才照亮殿内光景。
灯火映着单瑾州的面容,默飞心头微沉,一眼便看清他眉宇间压着浓重的阴翳。
单瑾州走出内室,落座在主位上,抬眼看向垂首的默飞:“何事禀报?”
“陛下,琬娘与沅芷二人已然安置妥善,只是二人一直不肯安分,吵嚷着求见陈娘子,还放了狠话,若是不允她们相见,便一同绝食相逼。”
话音刚落,单瑾州抬手狠狠一拂,案上青瓷茶盏应声滚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玉砖上,碎裂瓷片四溅,滚烫茶水淌了满地。
“绝食?好大的胆子!她们倒敢拿性命要挟朕。真要饿死,那就饿死好了,反倒省得朕费心处置。”
默飞吓得双膝重重跪地,额间沁出薄汗,暗自懊悔不已:方才李常侍还劝他暂缓禀报,待陛下怒火稍歇再来回话,他一时心急,反倒撞在了陛下气头上。
“去传朕的话。她们若敢绝食一日,朕便令她们的陈娘子随同饿上一日,朕倒要瞧瞧,是她们两个婢女的身子先扛不住,还是她们心心念念的主子先熬不住。”
“属下遵旨。”默飞只想尽快退离这戾气逼人的殿中,起身便欲告退。
刚挪半步,身后一道冷喝将他拦下:“慢着。”
“那个名叫戴歆的,可有查到下落?”
“回陛下,暂时还无踪迹。”默飞垂首摇头,“燕大人已传令各州县,严查往来路引文书,逐一核对容貌,严防有人易容伪装、蒙混过关。”
单瑾州指尖轻叩案几,垂眸沉思片刻,吩咐道:“京中亦不可松懈,即刻加派人手暗中搜查,重点盘查各处旅店、酒楼等人流繁杂之地。”
默飞闻言微怔,下意识脱口而出:“陛下是疑心他尚未离京?可这未免太过凶险,无异于自投罗网……”
话音未落,抬起头对上单瑾州冷冽目光,他连忙躬身改口:“属下失言,绝无质疑陛下之意。”
“他费尽筹谋方才将阿靖带出皇宫,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阿靖被再度捉拿回宫,朕绝不相信他会就此善罢甘休。”
“若是抓住他,朕定要废了他的手,再将他扒皮抽筋。”
“陛下,此人究竟是何等来历?”
单瑾州早年远离京城,辗转各地漂泊,又在宣州待了几年,随后便一直待在西北军营之中,对此人的底细同样摸不着头绪,神色淡淡,回应说:“此事还需慢慢深挖细查。”
他随即收敛思绪,抬眼吩咐道:“你即刻前去办妥我方才交代的搜查事宜。”
“属下遵命。”默飞领命,他看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陛下,可要叫人进来收拾一下?”
“出去。”说完,又进了内室。
再说戴歆那头,事态果如单瑾州所料。城门重新开启的那刻,他便借着人流混乱,悄无声息地再度潜回城内。
雨势未歇,冷雨斜斜砸落,打湿了他外袍下摆,寒凉的雨丝随风扑在面颊上,本就郁躁的心境更是添了几分戾气。
身后随从撑着油纸伞紧随,低声斟酌着劝道:“主子,不如先往城郊别院暂避风雨、落脚歇息,待城中盘查松懈些,我们再另行筹谋?”
话音刚落,戴歆猛地回身,猝不及防一脚狠狠踹在随从腘窝处:“蠢货,全是一群蠢货!”
他语气阴鸷,满是不耐与暴怒,“躲?你要我躲到何时?等着被单瑾州瓮中捉鳖,束手就擒吗?”
那随从猝不及防挨了一脚,踉跄着重重摔在泥泞里,手中油纸伞脱手滚落在一旁,雨水顷刻浇透了他半幅衣袍。
另一侧随行之人见状快步上前,立刻撑开一柄新伞稳稳遮在戴歆头顶,隔绝漫天冷雨。
跌在地上的随从不敢起身,只伏在积水里匍匐叩首,任由冰冷雨水顺着发梢淌满脸颊,一遍遍地低声告罪:“主子息怒,奴才知错。”
戴歆眉峰压着戾气,呵斥道:“滚起来,杵在这儿是嫌旁人看的笑话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