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过路行人早已纷纷驻足,隔着雨幕频频侧目,指指点点的视线惹得他心头烦躁更甚。
他敛了周身怒意,大步朝前踏出几步,视线无意间掠过雨雾深处那一片连绵错落、雕梁画栋的华贵宅院,脚步骤然顿住。
方才积压心头的阴霾烦闷尽数散去,眼底浮起几分盘算,转头吩咐身侧下人:“派人去打探一番,近来郭小姐是否常有外出?”
窗外细雨淅沥,敲打着茶楼的雕花窗棂,隔绝了街外喧嚣。
戴歆立在临窗的雅间内,手下回来低声回禀:“主子,属下已然打探清楚,郭府郭清瑶娘子近几日行踪固定,每日申时都会避开府中下人,悄悄从后院侧门溜出去听戏,直至戌时才折返归府,从未有误。”
闻言,戴歆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轻声道:“当真天助我也。”
身旁随从抬眼问道:“主子可是已有安排?”
“你们先返回原定驻地待命。后续诸事,我会传信逐一吩咐。”戴歆转过身,“若无突发变故,接下来一段时日,我会留在郭府伺机行事。”
随从面露讶异:“主子已有混入郭府的法子了?”
戴歆望着窗外茫茫雨雾,笃定道:“郭清瑶与陈靖仪私交甚笃,情谊深厚。凭这份情分,她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定然会帮她这个故人一把。”
“即刻随我前往郭府,送我至府外便可。”
郭府僻静的侧门旁,一辆形制朴素、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停在雨幕里。
马车外立着两名撑着油纸伞的侍女,等了许久都不见车内之人动身,终是按捺不住,微微倾身对着车帘轻声催促:“小姐,雨势这般大,咱们早些入府才是。若是被老爷察觉您私自外出,免不了又是一通斥责,何苦再惹他动气。”
话音落下片刻,素色车帘猛地被人一把掀开。里头缓步走出一位容貌明艳的少女,一身海棠红绣折枝芍药的软缎襦裙衬得肌肤莹白胜雪,乌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海棠簪,眉梢眼尾生得艳丽张扬,在灰沉沉的雨天里反倒像团灼灼燃烧的烈火,格外惹眼。
她蹙起纤细的黛眉,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烦躁:“催什么催,整日里就只会拿爹爹来压我。他想斥责便尽管斥责便是,从小到大数落我的次数还少吗,我早听腻了。”
嘴上说着全然不在意的硬气话,脚下却没有半分迟疑,提着裙摆轻巧跃下马车,任由两侧侍女上前为她遮伞围护,一路朝着侧门缓步走去。
快要跨入门槛之际,墙角阴影里蜷缩着一道身影闯入她的视线。那人衣衫破碎褴褛,满身污泥混着雨水浸透皮肉,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浑身泥泞狼狈至极,根本辨不清样貌,活脱脱一副沿街乞讨的乞丐模样。
少女下意识地蹙紧鼻尖,眼底掠过浓重的嫌恶,偏头吩咐身侧下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乞丐堵在门边,看着碍眼得很,赶紧拿些碎银打发了,赶去别处,别污了郭府门口的地界。”
侍女当即上前一步,便要出声将人驱赶离去,恰在此时,那始终蜷着身子、隐在雨幕阴影里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色惨白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哆嗦,声音沙哑细碎,带着颠沛逃亡后的疲惫与虚弱,稳稳落进众人耳中:“郭小姐,是我,戴歆。”
这短短四字如惊雷乍响,骤然钉住了正要转身入府的郭清瑶。
她脚步一顿,眼底瞬时涌上惊愕之色,抬手接过侍女手中的油纸伞,抬手示意侍女原地等候,独自踏着零星雨雾,缓步走到那人身前。垂眸望着眼前满身泥泞的男子,她眉心紧蹙,语声中带着十足的难以置信:“你是戴歆?”
“正是我。”
戴歆吃力地抬起冰凉的手,指尖颤抖着拨开黏满雨水、糊在脸颊两侧的乱发,露出绝美的眉眼轮廓,即使历经逃亡折腾,也依旧令人眼前一亮。
郭清瑶微微俯身,目光细细打量他,眸中疑虑更深,语气带着审慎:“可你与往日模样判若两人,半点相似之处也无,你怎会狼狈至此,出现在我郭府门前?”
闻言,戴歆扯了扯干涩的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若无改容易形的本事,我又怎能带着陈娘子逃出宫去?”
郭清瑶立刻捕捉到关键讯息,追问:“陈靖仪今日出逃了?”
“是。”戴歆轻轻点头,气息微弱紊乱,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灰暗与落寞,“只是出逃未久,便被陛下的人追上,她还是被抓回去了。”
“所以,你们赌上一切的出逃,终究还是败了?”郭清瑶眸色沉沉,语调微凉。
歆压抬头恳切望着她,急迫道:“郭小姐,眼下局势凶险万分,绝非闲谈叙旧之时。念在你与陈娘子多年知交的情分上,求你容我暂避一时,给我一处安生容身之地。你想知道什么,我稍后尽数与你细说。”
不提交情尚且还好,一听这话,郭清瑶积压已久的怨怼瞬间翻涌而上。
她胸口起伏不止,显然是想到什么被气得不轻:“多年交情?我便是太过信她,才平白惹了一身腥,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说着,袖中一拂,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应声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银两我予你,你拿着自行寻处隐秘之地躲藏。”
“莫再找上门来,更别想再牵连我郭府分毫!”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阶下狼狈的人一眼,转身便提步走去。
眼看着郭清瑶抬脚便要迈入府门,府门即将随之闭合,戴歆连忙出声阻拦:“郭小姐,如今京城全面戒严,各处关卡都在搜捕我的踪迹。普天之下,我已经没有能够容身的去处。您当真要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我被官兵擒获,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吗?”
厚重的朱门应声闭合,隔绝了府内与门外的视线。
戴歆望着紧闭的大门,眼底残存的希冀一点点消散,阴鸷狠戾缓缓在眸底浮现。他攥紧身侧的手掌,正打算撑着身子起身,另寻别的办法。
就在此刻,大门忽然自内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戴歆反应极快,当即垂落头颅,将方才眼底的偏执狠厉掩藏,又立马摆出一副落魄无助的模样。
郭清瑶探头朝外张望一番,生怕被往来之人察觉踪迹,压低了声音,“快进来,切莫被旁人瞧见了。”
无人能够窥见的死角之中,戴歆的唇角悄无声息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他应声道:“多谢郭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