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济在盛京有两位至交好友，一位姓霍，一位姓乔。

这几个月忙着核算商税，三人许久未曾相见，如今户部的差事告于段落了，三人便相约湖心亭晚酌。

盛京冷风可是比江南凛冽许多，出身船王世家的乔大公子裹着厚厚的冬衣坐在亭中连连抱怨：“我要回江南，我好想回江南啊！盛京实在是太冷了。”

他对面坐着的霍行抬手将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多喝两杯就不冷了，这是我新得的西域烈酒。”

此人祖上三代都是京郊最大的“脚行”把头，因长期混迹于矿井和纤夫之列，他的皮肤黝黑，容貌硬朗。

一听是烈酒，齐济赶紧将杯子扣下：“那我还是不喝了，我酒量差。”

他这幅老实又谦逊的样子，惹得乔公子笑出了声：“别看咱们冬郎长得人高马大，其实是个胆小鬼，你这么老实，往后岂不是要被那金枝玉叶欺负死？”

齐公子被赐婚这件事已经传遍了盛京的大街小巷。

一般人只顾着艳羡齐家这好福气，坐拥天下财富还不够，如今齐家的独子还要尚公主，当真是光宗耀祖了！

可作为齐济的好友，乔、霍二位公子却都暗暗替好友捏了一把汗。

齐家坐拥天下财富纵然令人羡慕，可谁有敢说，这不是一块大肥肉？

陛下要改革商税，偏选了齐家的独子为他冲锋陷阵，还将公主下嫁于他，表面上抬高了齐济的家世门楣没错，可也正是如此，让齐济在朝堂的地位越发与众不同。

因着这分与众不同，齐济往后的路才更可谓荆棘密布。

霍行在桌下踢了乔一脚：“你小子慎言，那可是圣上赐婚。”

湖心亭里冷飕飕的，乔公子缩了缩脖子，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我才不怕，咱们之间若还藏着掖着，虚与委蛇，那还有什么意思！唉，冬郎！”

他扭头去看齐济：“若是论才学，我的确甘拜下风，可是若论人情世故，你不见得比我厉害！尤其是····”

乔公子顿了顿，揣摩了一下措辞才继续：“咱们相识多年，我是知道你的，学富五车聪明绝顶，可惜情窍未开，况且那金枝玉叶不是寻常女子，往后你与她如何相处······”

他没说完，对面的霍行难得配合的点点头，他将齐济面前倒扣的酒杯扶正，浅浅倒进去一口酒。

“圣心难测，既赋予你泼天的权势，也将你推入了一条险路，齐济啊，你当真想好了？”

齐济垂眸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酒杯仰头饮下，嗓子眼火辣辣的疼。

西域的烈酒果然不凡，几杯下肚乔大公子也不打寒颤了，口才越发伶俐起来：

“话说回来，陛下的圣旨上可曾定下婚期？”

齐济摇了摇头，默默将被子扣下，转而用清茶漱了漱口。

霍行道：“天子嫁女，各项备婚事宜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想必不急。”

乔公子忽而调侃道：“那可不，按照我朝律法公主出嫁是要另立开府的，光是建宅院这一项不得个一年半载的？眼下咱们还能多聚一聚，往后冬郎当真入了公主府，只怕方方面面都要受制于人，说不准连咱们哥三个想见上一面也不容易呢。”

他语气调侃，可转头看齐济，此人眼眶微微泛着红晕，还真是不胜酒力。

乔子源挤挤眼睛问他：“你怕不怕？”

齐济道：“怕什么？”

乔子源：“听闻那八公主自幼娇生惯养，连太子殿下在她面前都要收敛几分，同这样的女子成婚，你怕不怕？”

齐济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准确的说，是他的父母，爹爹同娘亲举案齐眉，恩爱有加，他只有看在眼里，所以在他的观念中，夫妻应该就是这样的。

可如今····

他想起了宫宴上那匆匆一瞥，八公主留给他的印象并不清晰，他只依稀记得一张被璀璨华光包裹的脸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感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乔子源的问题，正踟躇时，一道高挑的身影缓缓靠近。

来人亮明了身份后，指了指湖远处停靠着的华盖马车。

停下的三人均露出意外的神情，但很快，齐济就跟着此人走向了马车。

*

华盖马车停在一棵柳树下，冬日的枝头树叶都掉光了，只有光秃秃枝条垂在半空中，显得十分萧瑟。

齐济走到半敞的车窗边，一张俏生生的面孔印入眼帘。

是她？

他惊讶了一瞬，紧接着就听见八公主开口。

“你就是齐济？”少女的声音不大，但是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

齐济点点头。

对方忽然有些气恼：“父皇赐婚，你可乐意？”

如此单刀直入，实在是超乎齐济的预料，眼中不禁露出几分茫然之色。

见他迟疑，八公主反倒像是看到了希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瞬间亮了亮：“本宫已经派人打听过了，你与宫中一位女官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正好！比起书生，本宫更钟情于那种跨马持剑、上阵杀敌的热血男儿······”

八公主的目光由上而下扫过面前这位昂藏八尺的男儿，亮亮的眸子里浮现出嫌弃的神情。

这个齐济虽然高挑劲瘦，可是一脸书生气质；不擅长骑射，也不会打拳练剑，完全不符合自己的标准。

八公主摆出一副好心建议的模样：“像你这种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必然也乐意受本宫这公主脾气，索性合作，本宫去向母后抗议，你也去向父皇呈请，一起阻止这桩婚事。你，意下如何？”

齐济看着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女，心中十分意外，方才乔子源他们还嘲笑自己情窍未开，如今看来，这位八公主殿下才是真正的情窍未开吧。

看着对面的人秀眉微拧，催促着自己表态，齐济顿觉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呢？

犹豫了片刻，齐济才开口：“承蒙陛下与皇后娘娘抬爱，草民不胜感激，只是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草民恐怕···”

他一停顿，对面的人果然急了：

“齐济！你这个攀龙附凤的小人，难道忘了你还有青梅竹马？”

其实在赐婚圣旨宣布之前，八公主就得知了父皇的意思，她跪求了几天，陛下也未能收回成命，就连一向宠爱自己的皇后娘娘也无计可施，反而一再劝她安心待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