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缨华屏住呼吸，匍匐在地，脸颊紧贴冰冷的青石板，竭力蜷缩进阴影里。杨沅君则贴在石壁凹缝中，指节泛白，紧抠着石缝。

一簇火光自甬道口亮起。

来人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仅能照亮其胸膛。

沈缨华透过石缝偷偷看去，一双黑色的布鞋缓慢走到石棺前停下，将油灯搁在棺盖上，火光终于映出他的脸——是谷老，那个在村里颇有威望的长老。

他静静站在棺椁前，目光复杂地盯着石棺，半晌才开口道：“阿金，大郎也随你一道去了，村长的位置只能交给二郎了。”他叹口气，顿了顿，“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当年就该听阿正的。”

说罢，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纸，就着油灯点燃。火舌快速窜起，他又陆续添了些，灰烬随风飘散，燃烧的气味儿在石室中弥漫开来。

他嘴唇翕动，声音极低，沈缨华竖起耳朵也仅能捕捉到几个字。

“……对不起……并非有意害你……”

谷老烧完纸，终于站起身，绕到石棺侧面。他伸手抚摸了一下棺盖，忽然停住。

他的手指在棺盖边摩挲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将油灯举高，扫视一圈石室。

暗处的二人顿觉头皮发麻——难道刚才没有合好棺盖？

谷老提起油灯，缓缓接近二人藏身的石壁，嘴中念叨：“谁在那儿！”

沈缨华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杨沅君的脚悄悄伸过来，点了点她的小腿，示意她准备反抗。

黑暗中似乎有人发出了呼气声。

谷老猛地回头，透过微光，望向另一侧的洞口——那儿似乎有道身影？

他刚想上前确认，只见黑暗中的影子正缓缓向他踏了一步，碎石被踢起的脆响在寂静的洞中格外刺耳。

谷老瞳孔骤缩，那个洞口不就是当年阿正离开的……

“你……你是阿正？”谷老声音沙哑颤抖。

那身影没有应答，依旧缓步靠近。

谷老僵在原地，躲在石壁后的二人也吓得大气不敢出。

“老丈。”

沈缨华微怔，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杨沅君率先反应过来，救星到了！

谷老终于看清来人，是个仪表堂堂的陌生青年。

他失声问道：“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在下姓裴，来找两位失踪的小娘子。”裴湛指了指身后，“外面有一条隐蔽的坡道可到此洞，不过——只可进不可出。”

谷老警惕地打量来人，又问：“裴郎君，路上可有遇见谁？”

裴湛笑了笑：“老丈，这洞里四通八达，岔口无数，我也是偶然闯到此处，哪会遇见人。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在路上留了标记，护卫们应该用不了多久也能寻到这儿。”

谷老静默片刻，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烬，刚烧完的纸钱，还带着余温和点点火星。

“裴郎君，”谷老抬头，语气已恢复如常，“前两日确有两位小娘子误入本村，眼下怕是已安歇。你随老夫回家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盯着裴湛的眼睛:“裴郎君，此洞乃是本村祭祀之处，你虽无心闯入，但被村民晓得恐生事端，明日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顺着山崖爬下来的。”

裴湛点头跟上。

……

过了半晌，洞中再无喧嚣。

沈缨华和杨沅君这才松下一口气，偷偷摸摸溜出洞口回了文娘家。

二人鬼鬼祟祟刚合上门。

黑暗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们在干嘛？”

沈缨华吓得一激灵，差点叫出声，下一秒，草木清香迎面袭来，一只大掌捂住她半张脸，掌心的薄茧摩挲她的唇，引得呼吸乱了几分。

沈缨华耳根一红，下意识转头，想避开他的掌，草木香忽而退开几分，橘黄色的光驱走黑暗。

裴湛若无其事地举着油灯，右手背在身后，指尖轻划微润的掌心。

杨沅君犹如犯错被抓包的小孩儿，站得笔直，一五一十道来，她们如何进入此村，又恰巧撞上了谋杀案。

裴湛皱眉:“你确定是谋杀案？”

杨沅君迟疑片刻，道:“葛大郎正值壮年，昨日还生龙活虎，不过一夜就暴毙而亡，死因实在可疑！”

“若是他本就有隐疾呢？”

“这……”杨沅君答不上来。

沈缨华忍不住岔开话题:“这事儿放一放，裴少卿你怎会在此？”

裴湛掸了掸袖口的泥渍:“去鹿回山的路上捡到你家车夫，他躺了一夜，醒来就嚷嚷着，马车失控，你二人失踪。我总不能放任不管吧，所以顺着痕迹寻了过来，哪知也跟着滑入山洞。”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皂靴边满是泥浆，衣袍下摆也被刮了几道口子，这一路远不如他说的那般轻松。

好在黑夜给了他足够的掩饰，眼前的小娘子没有察觉他的故作轻松。

沈缨华语气急切:“阿吴可伤得严重？”

裴湛撇了她一眼:“头上出了点血，死不了。”

沈缨华没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拍着胸脯，松口气:“那就好。”

裴湛心嘴角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夜已深，旁的事明日再说吧。”他语气淡了几分，大步流星朝门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