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缨华和杨沅君面面相觑,加快脚步。裴湛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裴家的护卫已将手按在横刀刀柄,村民们怒目而视围在葛大郎尸体前。
“何事喧哗?”裴湛的声音如凉水入沸锅,剑拔弩张的局面一时缓和了几分,周遭的吵闹声也矮了半截。
史林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看到裴湛并未后退,反而挺直腰板,道:“裴少卿,葛大是犯了何罪,你们官府竟要随意毁人遗体?”
裴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而是转向跪在地上的谷五娘。
谷五娘双眼通红,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掉,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白兔。
裴湛语气放软了几分:“谷五娘,你夫君去世前几日可有异样?”
谷五娘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抬头道:“没有,他一直都好好的,就是那日在祠堂对感神造了口业后,回来当晚就不行了……”
“所以……你也认为是神罚?”
谷五娘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裴湛冷哼一声:“神罚?!谷楼(谷老)都承认了,所谓诅咒皆是感染蛊虫导致的怪病而已,你所谓造了口业以至丧命,纯属无稽之谈。”他顿了顿又看向史林和村民,“想要活命,唯有取出活虫确认其到底为何物,尔等再来阻拦,那就别怪本官无情!”
人群顿时炸开,刚才还拦在护卫前的几人,默默退开几步。
唯有史林仍是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史林,”裴湛盯着他的眼睛,“你拦在这儿,是怕本官发现什么……还是你想让全村人送死!”
这话说得极重,史林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周围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胡老拨开前面几人,一把抓住史林的胳膊,对他摇头,示意其退下。
史林咬紧牙关,与裴湛对视了几息。那目光里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最终垂下眼,转身离开。但沈缨华注意到,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停在了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目光始终盯着这边。
裴湛也看到了,但没有点破。他对护卫挥了挥手,葛大郎的尸体被人从秘药池中抬出来,放在临时搭起木板上,四周用竹竿撑起麻布,挡住周遭围观的视线。
杨沅君戴上借来的布手套,走到尸体旁。
她先翻开葛大郎的眼皮,瞳孔浑浊,眼白发黄,还伴有几个血点。她按了按尸体的腹部,脸色微变,又掰开其嘴,凑近看了一眼,喉头紧锁,口腔深处的黏膜发黑。
杨沅君低声道:“少卿,这不是像是虫蛊致死,倒像是……中毒。”
沈缨华不解:“沅娘,你不是替他把过脉,当时可有中毒迹象?”
杨沅君也有些纳闷:“当时只觉此人脉象几近于无,肺气衰竭,疑似喘脱。如今看来,更像是中毒。”
裴湛眉头一凝:“你确定?”
杨沅君不敢下定论,取出匕首,在尸体胸前比划了一下。
麻布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谷五娘趁护卫不备,猛地掀开帘子冲了进来,哭喊着要扑向尸体。沈缨华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将其推出帐外。
“五娘,”沈缨华轻抚其后背,“你夫君体内可能有蛊虫,若是不查清,村里其他人恐怕也会因此亡故,你也不想看到更多的人死,对不对?”
谷五娘瘫倒在地,没有作声,只是回头看了周围人,几个年长的婶子纷纷上前劝阻。
“五娘,婶子知你心里苦,阿母去得早,阿父不顶事,大郎又丢了命。但眼下确实没其他法子了,总不能真的把咱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剖了来找虫子吧!”
“是啊,是啊……”
文娘上前一步,扶起四肢冰凉的谷五娘,轻声安慰:“官爷只是找虫子而已,五娘你莫要多想。”
谷五娘垂眸不吭声,不知其在想什么。
……
麻布帐中。
杨沅君的匕首从尸体的颈部一直划到腹部,皮肉翻开,但并无多少血液流出。
她先是看了一眼咽喉,喉关禁闭,肉色发紫,肿胀如幼儿的拳头。
沿着颈部血管向下,在锁骨边的位置,匕首尖触到一处异样的隆起。她小心划开血管,果然又发现了那条黑褐色的虫。
她捏着一根绣花针,飞快刺进虫体一端,一点一点将其从血管中抽出来,足足有一尺多长,还在缓慢扭动,不过比葛老体内那只羸弱不少。
杨沅君赶紧将虫子扔进事先准备好的罐子里,盖上盖子,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没有合上解剖刀口,反而一路向下,指尖在尸体的胸腹停住,死者的心脏有好些红点,肺部肿得厉害,颜色暗红,肠道则像是被勒紧的麻绳,捏上去都有些发硬。
她剖开胃部,原以为里面会有未消化的食物,却只见一滩白色浆液。她捧了一把放在陶碗中,搅了搅,竟发现混杂在液体中的几根植物根茎。
“这是什么?”杨沅君捏起异物用清水洗干净,低头嗅了一下,片刻后脸色一变,“生半夏!”
杨沅君抬起头,看着裴湛:“少卿,葛大郎应该是死于中毒。此为生半夏,少量服用可治寒痰,但大量服用则会窒息而亡。”
“能确定是生半夏导致的死亡?”
“八九不离十,葛大郎喉头肿胀、肺部充血、肠道僵直,这都是生半夏中毒的典型症状。虫蛊可能加速他的死亡,但究其根本依旧是摄入毒物。”
裴湛的目光透过麻布帐的缝隙,落在不远处瘫坐在地的谷五娘身上。
谷五娘似有所感,抬头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眼里有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是悬在头上的剑终于掉下后的……解脱。
她最终轻声说了句:“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