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一下看愣神了。
“热......”
“嗯?”
“好热。”霍水嘟嘟囔囔,“穿着衣服好热。”
说罢,他两手放在衣角,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要往上翻。
“霍水,等一下!”白玛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的手。衣衫已经翻到胸上了,他一整个身子都像被温水煮过。白里透红、红里泛白,又潮又热。
“别在这脱。”白玛焦急说,他这下是真急了。
“为什么,我要热死了。”霍水抱怨。
“会着凉的。”
这只是个体面点说法,他下意识浮现的理由并不是这个。而是——不能给别人看,连自己都不行。
“不用。”霍水已读乱回,手一发劲,又要往上脱。
眼看就有点要摁不住他了。要知道,这个胡言乱语的醉鬼,刚才可是完成了徒手抱藏獒唱完一首歌的壮举。
“好了,我知道了。”白玛妥协,“我上去陪你唱。”
“真的?”这招好像有点用,他立马停止反抗。
“真的。”说罢,他忙喊来梅朵,让她去帮忙取在家里的扎木聂,自己则盯着他,别再让这个醉鬼闹事。
“嘿嘿。”
白玛叹气,他现在笑起来,真的跟傻子没区别。
只不过,是个好看点的傻子。
琴拿来后,霍水重振旗鼓,拉着白玛一把跨入舞圈,向四周挥手,宣告绝对主宰的回归。村里的人知道他们是客人,再来一首、再来一首的呼声一波比一波高,弄得白玛都快不好意思了。
霍水咳咳两句,一张醉醺醺的脸憨笑可掬,先道了谢,又讲了一些今天真开心之类的话,最后落在了将要献唱的歌上——青藏高原。
“把这首歌,送给雪域高原的人民,送给值得庆祝的今日,让我们汉藏永远一家亲!”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周围满堂喝彩,欢欣踊跃,热情挥手。
扎木聂拨弦,前奏起,浑厚悠远的琴声在夕阳回荡,庆典即将结束——这将是最后一唱、最后一舞。
霍水使用过度的嗓子,在橙红的空气发哑。
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
难道说还有无言的歌。
还是那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
呀啦索。
那可是青藏高原。
白玛一边弹,一边小心控制着音阶。整首曲子做了降八度处理,原本清冽高昂的曲调,被他处理成了悠长温润的民谣,不仅更符合收场之意,也能让霍水唱起来不这么累。
扎木聂琴弦独特,一弹双响,中低音区交织,毫不费力合上了舞步的节奏,也托住霍水的声音。演唱更加饱满、有力。
——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
在这时,白玛轻轻张口,帮霍水和声。
两人对视,穿过篝火的烈焰,穿过去的视线一并变得灼热。霍水的心里,忽而涌上一股比火焰更热烈的感情,雀跃着、欢笑着、在踢踏的舞步中被夯实,在嘈杂的人声中骤而清晰,在四肢与指尖打转,让他每一个动作都被麻痹。他烧得难受,失去了理智的压抑。
霍水一个箭步冲着白玛走过去,掰过他的头,亲在了那一张被火熏烧的脸颊。
所有的感情,被宣泄在一个热热的吻。
白玛瞪大眼睛。
没人注意到这一个瞬间。
周围的人更热烈欢呼,舞动地更加急骤。好像要震碎天、踏裂地,羊卓雍措——这个伟大的圣湖,也在为这些平凡的生命、不屈的生命、一代又一代在高原种下奇迹、与日月齐光的人而颤动。
是谁日夜遥望着蓝天。
是谁渴望永久的梦幻。
难道说还有赞美的歌。
还是那仿佛不能改变的庄严。
呀啦索。
那就是青藏————高原。
最后一句高音,霍水唱不上去,白玛丝滑衔接。
弦声一下变得尖细高昂,在他的指下翻飞。白玛干净清晰的高音冲向高空,余音缭绕。最后,歌、舞、火、人一同停止了摆动。
只剩一声弦音,静静回荡。
-
把霍水背回家不是一件易事,即便他很轻,都废了一番功夫。
彻底睡死的人不会控制重量,背起来跟一只死猪真没什么区别。
一回到家,白玛把霍水放到床上,正准备去拿热毛巾帮他擦身子,刚起身,就被反手压在了床上。
白玛挣了挣,醉鬼力大如牛,最多只能抱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无奈地说,“你醒了。”
霍水没说话,脸越凑越近,一双大眼睛睁了又眯,眯了又睁,粘在了白玛脸上。
“怎么了。”他温柔问。
霍水嘿嘿一乐,傻乎乎喷出一股酒气:“阿兰,你真好看。”
白玛笑着他,手帮他去拨弄汗湿的碎发,“你也是。”
霍水好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闭上眼,眉头拧成一个结,良久,大脑好像才缓慢恢复了线程思考,语言混乱地反驳,“没有我,只有,你。”
说罢,他伸出手,两手一齐捧住白玛的脸。
“脸好漂亮,眼睛也很漂亮,像是黑玛瑙一样。”
两人在不到一拳的距离对视,毫无芥蒂地直视对方清澈的眼睛。窗外漆黑,火塘的火小朵小朵闪烁,一切的欢闹重归寂静,只有细微的浪声、火柴声、和室内一点点急促的呼吸。
“如果抠下来,肯定值不少钱吧。”喝醉酒后,霍水不论是行为还是智力,好像都退行到了比较幼态的阶段,常常语出惊人。
白玛后背一凉,下意识要扭头,就被霍水强硬掰了回来。
“我可以亲一下吗。”
这不是询问,而是一则通知。
因为下一秒,一个吻就落在了白玛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