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早上醒来,人像被重启过。
四肢轻快,灵台清明,思维活络。这昭示着昨晚踏踏实实睡了一晚好觉。
床上只有他一人,白玛不在,大约已经去吃早饭了。这时霍水才注意到,床单被套和自己的衣服,都换了个样,但自己丝毫没有记忆。
霍水坐在床上回忆。昨天——是献新来着,他和白玛一起参与了祭祀,吃了新食,喂了小牛,受到村民热情款待,见到藏族不一样的节日习俗,玩得十分开心。
然后梅朵家发生了事故,大家都去帮忙了,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来着。
记忆从这里发生了断片。霍水对此没放在心上,只想是因为太累了,竟连怎么回家的都忘了。
霍水简单洗漱后,来到了客厅。
中堂正烧着暖洋洋的火,桌上是早餐,酥油茶、牦牛酸奶、两笼藏包子、一碟酸萝卜丝、一碟凉拌牦牛肉。一家三口和白玛已经就位,正有说有笑地吃着,桑珠卧在火边,把毛烤得暖热蓬松。
霍水走过去,道了一声早安,也准备坐下来加入。
四人见到霍水,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视线一齐打在他身上,说笑骤然急停,空气中只剩火徐徐燃烧的寂静,呼吸都不敢再重一下。
霍水坐下来,娴熟地拿起酥油茶,吃一口炒米,抿一口咸咸的热茶,热流顿时充沛全身。直到他放下茶碗,才发觉不对劲。
四个人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面上五花十色。梅朵一脸看戏、梅父一脸敬佩、梅母一脸抱歉、至于白玛——倒是一如既往,只是感觉没怎么睡好,脸上多了点憔悴,眼圈乌青。
“怎么了。”霍水疑惑问。
话问出来,抛了个空。没有人敢第一个接话,火在脚边愈燃愈旺,烧得人脚底板发烫,脖颈出了些薄汗。
霍水更加摸不着头脑。
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桑珠。它站起身,围在霍水脚边风旋电掣地转圈,一边转,一边嗷嗷嗷地嚎,那架势,根本就是委屈的血泪控诉,比被干掉一颗牙时还激烈,请苍天替狗辨忠奸。
第二个出声的是梅朵。她咬下一口皮薄馅大的包子,含糊糊说:“霍水哥哥,歌唱的挺好听的呀,你怎么没说自己还会唱歌。”
“唱歌?”霍水发出灵魂质问,“谁,我吗?我没啊。”
梅母眼看沉默被打破,顺风扯旗加入,朝霍水双手合十抱歉:“霍水,对不起。阿姨不该给你出这种损招,我实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原谅我吧。”
“啊?”霍水眨拔剑四顾心茫然,脑子还没转过来怎么回事。
梅父接着,用自己不多的汉语词汇量,竭尽所能发出一声感叹:“厉害啊,两坛都干完了,海量海量,老牛我都自愧不如。”
“两坛,什么?”
被这么一通连击下来,霍水处于极度混乱。他扶住额头,尽量去串联这些信息,什么唱歌、什么原谅、什么两坛,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霍水的断片很神奇,跟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会连着喝醉前的相关记忆也被带着一起清除。比如谁来带他喝的、为什么要来喝,到底喝了多少,喝前做过什么约定。这大概就是为了不让主人起疑,大脑的一种极端防御措施。
但随着真相被一点点揭露,霍水也开始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目光转向白玛。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按照顺序,该你发言了吧。
白玛神情尴尬,只露出一阵干笑。似乎是在考量霍水的心理承受能力,权衡说与不说的利弊。
然而,还没等他考虑出结果,梅朵率先拿下一血。
“不过哥哥,你酒品真差。”
霍水瞳孔地震,慌忙否认,“我不记得自己喝过酒。”
梅朵童言无忌,掀开他最后一丝遮羞布。
“喝了啊!不仅喝了,还喝了两大坛,喝醉之后到处找人斗歌,还成了锅庄舞的领唱,你站在正中央,大家都围着你跳舞,最后还唱了一首青藏高原呢,虽然没唱上去,不过也不错了!”
“不会......吧。”霍水捂住头,拼命想从贫瘠的记忆夹缝里扣出点东西,来自证清白。
可如果本来就不清白,还能怎么证呢。
霍水喃喃自语,“我怎么会喝醉,晚鸿雁明明说过,我酒量很......”
这一刻,霍水忽然理解了一切。
他这个认识了九年究极无敌坑人不眨眼的损友,居然就为了看他出糗,骗了他整整九年!此时,霍水已经开启了人生的走马灯。以前被晚鸿雁强行拉去,参加的大大小小的局,学术研讨会、社团聚会、聚餐......以及他最后笑眯眯递来的酒。
天哪,天哪。天哪!
一瞬间,霍水脑子里已经炸开一百多种跟这个混蛋同归于尽的死法。
那边的世界已经回不去了,人果然还是无知愚蠢地活一辈子比较好,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像觉醒的猪一样,每天都在倒数着死亡。
霍水自暴自弃想,干脆就这么和白玛永远呆在西藏吧。挺好的。
然而下一秒,这个最靠近现实的选择也被无情打碎了。
梅朵继续输出,老成地语重心长。
“而且啊,我昨天听你哭了一晚上,感觉平时压力好大,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嘛,阿妈讲这种性格最容易积劳成疾了,你要注意哦。对了,你还得谢谢白玛哥哥,昨天你吐的一屋子都是,床也弄脏了,还吐在他身上,要我肯定翻脸,理都不想理你,更别提帮你收拾了。”
霍水脸色煞白。
他看向白玛。他拿着勺子,正喝着酥油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对,对不起。”霍水有点宕机,此刻只能想出一句最简短的道歉。
“没关系。”
两人话音一落。餐桌又陷入了诡异的尴尬。直到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早餐结束后,各有各忙。
梅父要去一趟县里的动物卫生监督所,填检疫申报单;小梅朵去巡视猪群,提前撤掉饲料,只保留饮水,防止猪上车后呕吐和排便;梅母要检修运猪车和拖拉机的情况;桑珠——桑珠早一溜烟没影,玩去了。
霍水和白玛去洗早饭的盘子,顺便做一下全屋卫生,当做饯别。
两人站在水池,温热的水流哗哗冲过手和餐具。池子不大,两人站得很紧,肩挨肩,脚挨脚。室内门窗大敞,风有点凉,但因为烧了火,体感上很温暖,这本来是个愉快的时间,他们可以畅谈一下今后的安排,住哪、路线怎么办、旅费怎么解决,但随着霍水记忆一点点恢复,两人间的氛围忽然变得十分微妙。
好在有水声掩护,让霍水可以大胆呼吸。
“那个。”
“那个。”
两人忽然同时开口。
霍水心一惊,差点打碎一个盘子。
“你先说吧。”白玛轻柔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霍水他庆幸两人是并排站着,不用面对那个分明是宽恕却让人犹感凌迟的眼神。
“没什么,我只是想再说一句,吐在......你身上,实在对不起。”
“我认为,如果跟一个人太过客气,反而是疏离的表现。”白玛平静说,“原来你一直没有把我当朋友吗。”
“怎么会。”霍水急切反驳。
“那以后就不要这样了,好吗。”
霍水犹豫片刻,应了一句好。
“跟我约定。”白玛强硬说。
霍水咬牙,“我跟你约定。”
他感觉今天的白玛,气场强得直接压过他一头。
“那可以轮到我说了吗。”
“嗯。”
“霍水,我想跟你聊聊关于天珠的事。”
“天珠?”霍水被温热的水打着,指尖倏然变得冰凉。
“嗯。”白玛应声,“之前我怪我没有解释清楚,只用了让自己方便的手段把你从拉萨带走,这我要说一声抱歉,害你一直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霍水无奈地笑,“哪有债主反过来给欠债的道歉的道理。而且,还债的条件不是说好了吗,我陪你一起去冈仁波齐,替央金老师转山,这样我也就可以赎罪了。”
白玛摇头,说:”你没有什么债要还,更没有罪要赎。”
霍水一惊,没等疑惑问出口,白玛就接道。
“其实,在你来拉萨的前一天,也是奶奶停灵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大学导师寄给我的工作推荐信,是内地一个很出名的民族歌舞团,我本来是打算葬礼过后就去报道。我在西藏已经没有亲人了,这么一走,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
霍水砸吧了一下,觉得一些不对。
难道是他害白玛失去了一个工作机会!?
“但是。”白玛话锋一转。“我其实在这里还有一件未尽之事。”
他转向霍水,“有点长,你愿意听我讲吗。”
霍水点头。
白玛笑,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洗碗池。
“你知道我是被领养的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