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之所以是谣言，本质上在于它的空穴来风和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虽然它本身的存在是一片谵妄与浮华，但其诞生之初，确有那么一丝尘埃。

富于巧工的言语将那微不足道的一粒编织成夺人眼球的大网，让聆听者见不到其真实的影像，便将其散布而出。

于是，这张网越来越大。

逐渐成为了真实。

“你是说，你们峰中传闻，你师父曾经被你哥哥……下过情毒？”

谷风的表情很惊恐，他拼了命去抓自己身前这唯一的稻草，哪怕现在四下无人，只有霜昙和他，他依旧像是个寻求庇护的小兽一样不断哀求：“这是谣言，一定是谣言……”

“我哥哥行事光明坦荡，绝不可能是那种为了一己私欲而迫害他人的人。”

霜昙安抚着他：“先缓口气，不要太激动。”

谷风用尽力气，将喉中的不甘与愤怒咽回去，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可沟通的、理智又正常的人。

“峰内都在传，说……说那林子里的动静，是师父在哥哥走后，与我……与我……”

他急得双眼通红，滚烫苦涩的泪几乎要把那块皮肤灼烧化开：“我没有！师父也没有！”

“可是，可是不管我怎样解释，怎样澄清，那些人只是笑，笑我和哥哥一样不择手段。”

许是担心自己朝夕相处的新朋友会因为这样的传言而对他产生误解，那少年几乎要将自己的一切都掏出来摆上，让面前的人知道自己的清白。

“我在山中多被，被师兄师姐们取笑捉弄，为了避开他们，我时常在山外游历，哪有时间去，去……”

说着说着，他又落下泪来：“我对师尊只有仰慕之意，绝无男女之情！”

霜昙轻轻摸上他的头，明白他的担忧：“你既是我许可入峰的弟子，我定是对你放心的。”

“清者自清，文心峰的弟子们也不会因一些空穴来风之语而无端疏远你的。”

但更多的，她无法给出保障。

山风的死给木璇的打击太大，上半年，她一直带着谷风四处游历散心，早已不再过问山中事物。

以至于她峰内弟子早已视峰主如无物，连基本的尊师重道都抛诸脑后，更别提为人之本。

弟子霸凌，私下决斗，甚至还有血海深仇。

如今更是造谣造到峰主头上来了。

若是在文心峰，这种弟子早就被吊到狼面前吓唬过了。

但那毕竟是别峰之事，门规在上，要求各峰互不干扰互不插手内务，这种情况并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僭越而管的。

而峰主的不作为和别峰峰主的明哲保身，更是加重了这样的情况。

因而，此时此刻，霜昙在想，既然掌门洛驿舟陷入昏迷，那么她能否悄悄违背一下门规，给那些乱造谣的公子哥公子姐一点小小的教训？

然而，当此种念头如种子抽根般轻轻探出，系统便发出尖锐的警报，霜昙霜昙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痛得她几乎无法维持脸上平和的表情。

那熟悉的感觉。

不来自当时系统的电击。

倒像是……心口猛然的一悸。

然而就是这一瞬的刺痛，让霜昙脑中某个暧昧又隐秘的瞬间清晰了起来。

上一次她心悸，是在那日，斐沦说她太累了给她按了按肩膀，趁机揩油后，她原本是在研究那张写了莫名其妙语句的纸，却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而后斐沦那毛团子跑来，说他昏倒了。

自那之后，斐沦逐渐变成了冰雪女王。

自那之后，她便若有若无地开始恢复自己的记忆。

如果当年魔尊给她下了诅咒，那么这种异样，算是诅咒的显化吗？

触发条件……会是触碰后颈吗？

“霜昙峰主……”

听到那温温弱弱的声音，霜昙这才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往事之中抽离出来：“怎么了？”

“您…您是相信我的对吗？”

霜昙却若有所指：“自然。”

“不过我想，如今这世界上，最信任你的人莫过于你的师父。”

谷风呼吸一滞，转而又苦涩了起来：“峰主，不要宽慰我了。”

“我知道我是谁的，我一直都知道。”

不过是一个游荡的幽灵，一个拙劣的替身，一个卑微的傀儡。

复仇复仇，若不是为了复仇，他又怎会踏入这样的仙山？

若非是为了复仇，他又怎会与那天上的谪仙产生任何交集？

又怎会……

眼看着少年眼中的泪即将滚烫滑落，霜昙想起那日木璇痛苦又挣扎的模样，木璇的哭腔与谷风的泪痕交叠在一起，好似一张影影绰绰的皮影画。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隐隐抓住了些什么，就是这一点虚无飘渺到连存在都说不上来的感觉，让霜昙下定决心去插手一下山海峰的内务。

心尖的疼痛又袭来，她却是不服气地笑了。

不就是反骨吗？

她也有啊。

文心峰峰主拍了拍垂首少年的肩膀：“说什么呢。”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不同的人在同一个人眼里，哪怕他们再相像，也是有所区别的。”

“你与你的哥哥既是性格迥异的两个人，木璇又是与你们朝夕相伴的师长，是除了你们父母之外，最了解你的那个人，自是不会将你看作其他人的。”

她知道谷风内心深处的焦虑。

木璇对山风太好，以至于在山风走后，他从别的弟子口中得知两人的过往，知晓自己的哥哥曾是多么备受宠爱的那个人后，误以为木璇是将对山风的那份无从寄托的感情投射到了他身上。

但是，人心难测，而谷风看上去又是个性子软的。

难免不会被误导。

木璇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徒弟在被针对。

为了保护山风的弟弟，保护这个唯一存活下来的孩子，她便选择了一条最为决然而无情的道路。

只要将这个弟子推得远远的，只要自己对他没有表露出太多的关照，那么……曾经的悲剧是否就不会再次上演？

但霜昙想不通，既然山海峰的谣言流传的如此之广，为何她从不出面替自己与山风辩解？

而是任由这样对她、对死者、对死者的弟弟都不好的污秽在那号称天地浩荡无往不至的山海峰内流传？

就算木璇人淡如菊，不问世事，也不应该这样放任自己的弟子被诋毁被辱骂吧。

这也就是霜昙不敢对谷风打包票的原因。

谷风却言：“峰主，您不懂。”

“您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