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村的十一月,风刮得脸生疼。树林一半绿一半黄,还有一小片光秃秃的,几只山雀立在上头,啁啾个不停。
孙冬离背着背篓从桥上走过,背篓上盖着一张花色毯子,能防止尘土和落叶弄脏里面的雕花妆奁。她连日连夜赶了四五日,指望能卖个好价钱。
溪水潺潺,落叶萧萧,都随着山蜿蜒流逝。像她飞快溜走的时间,一去不返。今日,是赎回姑姑那支素银簪子的最后期限。
那是姑姑留给她为数不多的遗物,用来付赵二那数目庞大的郎中费和药费。
她家到县里的集市有十几里,等她赶到时,已没有空地。她不常来,倒也懂得一些规矩,默默背着背篓到街尾,一座废弃牌坊底下。这地偏,来往行人少,自然不好卖。
孙冬离搓搓手,哈了口气,从背篓里拿出准备的锣。“来一来!瞧一瞧!上好的红木妆奁,不腐不朽,芳香四溢,红艳鲜亮。正月里来拭红妆,鸿运当头福瑞降!”
经这么一吆喝,果然有不少娘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位貌美的娘子要不来瞧瞧?”
“哎呀您这么美,可不得配我这上好的妆奁么。”
“价钱便宜,相当便宜,一个仅需一百文。”
“是的呀!只需一百文……你看看这用料,这做工,都是实打实的!”
经过几轮大力推介,孙冬离笑脸弓腰迎来送往,钱袋也逐渐鼓了起来。她靠着墙数了数,足足有五百文!还差三百文就能赎回姑姑的簪子了!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孙冬离收好钱袋,踮脚望去。是一群彪形大汉,人手一根长棍,在驱赶前头摆摊的乡亲。有个卖发糕的婆婆护着摊子上的蒸笼纸包,那群人挥动长棍,摊子被掀翻,婆婆被推倒。他们依旧不依不饶,举着棍子威吓。
“你们这是做什么!”孙冬离飞奔过去挡开棍子,把婆婆护在身后。
为首的大汉大笑,脸上的刀疤更显狰狞,一双绿豆鼠眼闪过精光,“我在这条街上没见过你,新来的?卖……”
大汉顺着路人的指引,望向了孙冬离的摊子。“呦,还是同行啊,一个匣子卖多少钱?”
“一百文?你这么卖,让我们很难做啊——”大汉长棍敲地,身后小弟上前来扯孙冬离腰间的钱袋。
手指被强力掰开,孙冬离痛得忍不住闷哼。她死死护住,哗啦一声,钱袋裂成两截,铜钱撒落一地,叮叮当当,小弟们一拥而上。
“你们这是抢劫,我要报官!”
“报官?”小弟把铜钱重新装入一个袋子,为首的掂了掂,“我们就是这条街的‘官’,你去报啊。赚得不少嘛……”
孙冬离这才从周围人的口中知道,他们是县里的木行行头,不仅包揽了南浦县一半的木材供应,还要求市集上的商贩必须用他们产的木具,而他们欺负这位婆婆,正是因为这位婆婆没用他们的桌椅、蒸笼摆摊,违了他们的规矩。
岂有此理!可孙冬离一个人到底不敌那群大汉,被抢走了大半的钱,美其名曰,收行费。还以极低的价钱收她剩下的妆奁,不卖便不准离开。
孙冬离麻木地看着被洗劫一空的摊子。那花色毯子沾了泥,如同她此刻糊作一团的心。隔壁摊位的大爷叫她别想了,争不过人家的,日后别再来县里卖,在村里卖卖便不会如此了。
当铺离这条街不远。孙冬离捏着衣袖里那点铜板,仰头看当铺的招牌,面露难色。踌躇片刻,还是迈步进入。
“我也不是故意要加价,谁让我们东家看上了呢。”掌柜拿鸡毛掸子扫了扫,生怕孙冬离的衣袖弄脏他的柜台,叉腰冷笑道:“明明也不是啥奇珍异宝,做工也糙得很。只加价三成,已经是我求东家的了,别说我不帮你。”
哪有这样的,说好了五百五十文赎回,她还有当日的凭证,就因为东家喜欢,就要她多付一百多文。
孙冬离据理力争。掌柜不耐烦,挥挥鸡毛掸子,将她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的当票凭证,像扫垃圾一样扫落。“凭证?这在铺子里,东家的话就是凭证!”随即喝来门卫,将她连人带背篓搡出了门外。
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下雪花,寒风斜吹,雪花飞到孙冬离的眼角,肌肤的温热将雪花融化成一条条水痕。
感到无助是常有的事。姑姑教过她,想哭的时候就哭,哭过后擦干眼泪,再坐下来好好想想解决的法子。她已经长大,不会再哭。
赵二的药不能断,药铺赊欠的钱要尽快付清,姑姑的簪子也要赎回来。
没事。今日卖的钱先拿去买药,赊欠的钱她再多跟药铺掌柜赔赔礼,顶多再被骂一顿。姑姑的簪子……她接下来多做些木器去卖,总有赎回来的一日。
孙冬离抓紧背篓背带,转身昂首扎进风雪里。
快出集市时,见路人围着墙上的告示议论纷纷,不时冒出“郎君”“失踪”等字眼。
孙冬离脚步慢了下来,张着耳朵凑近了些。
“几个月前坠崖的,怕是早就摔得粉身碎骨,被野狼吃净了!”
“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这上头写的,提供一条线索就给十两银子,十两啊!这是多富贵的人家!”
孙冬离没有停下脚步,路过听了两句,只心里默默为那坠崖的郎君祈祷,期望那郎君还活着吧。
不知怎的,赵二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忽然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立刻摇头,驱散这荒谬的联想:一个坠崖,一个落水,天差地别。
——
冬日的天黑得早,孙冬离估摸着才酉时,路竟已看不大清,田地里也不见乡邻的身影,沿路屋舍都亮起烛光和炊烟。
转过秋水家,不见亮灯,不见旺财跑出来摇尾。看来秋水一家,今日歇在镇上的铺子里。那等他们回来,再商量合买一头猪做腊肉腊肠的事。
今年的腊肉要做多少斤?师父一家铁定要送的,秋水家也要,山背后的张叔以前帮过姑姑许多,也要送……
孙冬离认真盘算着,不期一抬头,就见自家院坝,亮起一盏荷花灯。一个清风朗月的郎君,驻着拐杖,立在寒风中,冷脸蹙眉。风雪卷起他的衣摆,月光冷凝了他的眉睫,像一尊沉默的玉雕,合该在高堂殿宇,而不是在这残破茅屋前。
孙冬离疾跑上坡,喘息未平,急着拍掉赵二头上肩上的雪,扶着他往屋里赶。嘴里不停数落:“大冷天的,不晓得在屋里烤火,跑出来淋雪,你可真是风雅。”
赵二指了指漆黑的天幕,好像在控诉,她怎么这么晚才回家。手里的荷花灯,却直往孙冬离身前照。
“今日卖得好,我就多待了一会儿。你晚饭吃了没?我清早走之前,在锅里给你留了两顿的饭菜。”
揭开锅盖。得,一点没少。
“你的胃是金子做的?愣是一点都吃不下这粗茶淡饭?”
赵二偏过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望向揭开的锅,眼神充满嫌恶,好像那不是吃的,而是一坨秽物。
孙冬离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她也知道自己做饭难吃,连秋水家的旺财闻了也要跑掉。
“可今日王大娘家的食肆没开,没法儿给你买吃的,就……将就将就?”
赵二认命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