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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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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先去换药,等会儿再说。”孙冬离赶紧打断,轻轻拉过赵二的胳膊。

——

她是三个月前捡到赵二的,在河边。和秋水从隔壁镇看完戏回来,夜深人静,秋水有些害怕,她们就往河岸边的大路走。

月光照耀下,八月的大江泛起银子般的碎光,萤火虫在低矮的树丛间飞舞,隐约见底下蚂蚁成群。秋水好奇,拨开树丛,尖叫声响彻云霄。

孙冬离背上树丛里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还留一只手来牵吓坏了的秋水。秋水別开脸,直骂晦气。

到家后洗净血污,露出一张惨白但难掩俊美的脸。秋水当场红了脸,孙冬离却只急着查看伤势——手脚皆折,胸腹有深可见骨的刀伤,颈间有一道骇人的紫红勒痕。这分明是遭了死手。两人胆战心惊,疑心捡了逃犯。好在次日秋水从县衙打听,并无此类通缉,才稍安。想来是得罪了人,遭仇家追杀灭口。

那人昏睡两日才醒,孙冬离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他啊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孙冬离伸出手,他才在她手心上写下“赵二”两个字。住处却写不出,再问几遍,就抱着头呻吟,模样十分痛苦,孙冬离也不好再问。

起初,秋水还会每日来孙冬离家看望赵二,佯装羞涩地嘘寒问暖,不时偷摸两把坚实的胸肌,摸得赵二抱着胸直往床里边躲。孙冬离叹气,叫秋水,要摸也得等他睡着了摸,良家少男还是要讲究清白的。

赵二瞪圆了眼,满眼不可置信。孙冬离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他反手挥开,缩回床里边,眼里燃起巨火。秋水切了一声,说有什么了不起,还当自己是贞洁烈男啊,冬离给你擦身体换干净衣裳时,哪儿没摸过,她都不流口水,说明也没料嘛。

孙冬离赶紧捂住秋水的嘴,拖着她出门。回来时见赵二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听见她进门,还翻身朝里了。孙冬离咳了两声,解释自己坦坦荡荡,一心救人,绝无私心。赵二依旧背对着,孙冬离懒得再解释,随他去了。

秋水也是头回遇到,对她的美貌毫不动容的郎君。她怎么说也是南浦村出了名的美人,追求她的人从村头排到村尾。赵二不仅不理睬她,还摆臭脸,这下彻底激起了她的胜负心。

第一步,征服胃。可惜秋水的厨艺也不咋样。三日下来,成功让赵二腹泻不止,人比她们捡到他时更加瘦削,脸都凹下去了。孙冬离怕秋水再整下去,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又要没了,赶紧叫停,她去镇上最好的食肆给他买饭菜。

面对全镇最美味的饭菜,赵二也是挑挑拣拣,勉强吃下。不过好歹是吃下了。渐渐的,脸上的肉长回来了,孙冬离的钱袋也瘪下去了。

第一步就中道崩殂,第二步实在没什么实施的必要。秋水直接上大招,拿出“被人救了应当以身相许”的大道理,逼迫赵二就范。

赵二驻着孙冬离刚做好的拐杖,一瘸一拐,在院坝练习走路,听到秋水的话,当即丢开拐杖,任自己脸朝下栽下去。

孙冬离听到动静从灶房跑出来。见赵二瘫坐在地,冲秋水扬起摔得鼻青脸肿、不复俊美的脸,目光冷峻。

秋水气得直骂疯子,要上前抡他,孙冬离死死拖住,才没让赵二受更重的伤。此后秋水再来孙冬离家,都视赵二为无物,俩人谈话也不再提起他。

——

孙冬离觉得秋水是对的。三个月以来,她无数次后悔救起他,无数次想趁他睡着,把他丢回大江。但这么做是犯法的,她及时抑制住了这个邪恶的念头。

赵二此人,吹毛求疵,傲慢无礼,救他跟迎了个祖宗回来似的。

比如现在,她给他换药,刚给他的左臂扎好绷带,要拆右腿的旧绷带,他死活不肯,指着左臂绑得凌乱的结,使眼色要她重新打。

孙冬离才不惯着他,狠狠朝他左臂伤口处拍了一掌,趁赵二疼得呲牙咧嘴,赶紧拆了他右腿的绷带换药。

“我说赵郎君,你这身子骨真是金贵,费了我多少银子,你心头有数没?”孙冬离半蹲着给他右腿缠绷带,眼珠朝上看,是翻白眼,也是看他脸色有没有好些。

在孙冬离低头专注时,一直凝望着她的目光陡然被抓住,赵二飞快地偏过头,耳廓悄悄染上了胭脂色。

“唉……不过我也算不清。等春天来了,你的伤应该也好了,大概到时候就能想起家在哪儿了吧。我呢,只期望你在我家剩下的日子,本本份份一些,别惹麻烦就行。”

赵二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那是往日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半刻钟后,孙冬离重新做了饭菜,扶赵二去堂屋吃饭。

自己先尝了一口,忍不住皱眉。瞟了一眼一旁的赵二,筷子都没动。

孙冬离默默地,把唯一一个卖相好的鸡蛋羹推给赵二,“这个应该还行,鸡蛋羹怎么做都不会太难吃,相信我!”

赵二看了一眼面前的鸡蛋羹,又看了一眼孙冬离面前那盘炒糊的青菜,静静地拨了一半给孙冬离。

孙冬离狐疑。赵二拿远了桌上的烛台,没了烛火的照耀,她就看不清他脸上泛起的红晕,和他眼底躲闪不及的柔情。

——

翌日,孙冬离借来山背后张叔家的驴车,载着她先前做好的几十个大小各异的背篓和簸箕,赶去镇上卖。

她做的背篓结实漂亮,背带也缠了布,不勒肩膀,再加上她师父娄勇是乡里远近闻名的木匠,她也因此沾点光,被村民们信任。还没过晌午,就售卖一空。

孙冬离高兴,拿出准备好的花生秧作为给驴的奖励。牵驴掉头出集市,却在转身时感觉有人在盯着她。她回头去看,那目光又消失不见,只剩熙熙攘攘赶集的寻常路人。

还了驴车,孙冬离顺道去师父家,问问县里那个木材行是怎么回事。

师父搁下墨斗,啐了一口:“是群狗杂种!为首的,他们称为行头的那个,他老子娘是知府夫人的陪房。仗着这点关系,包了整个县的禁林,垄断了最好的那批木材,叫所有人都得从他手里买。赚得盆满钵满还不知足,还组个什么行会,叫县里的木匠都加入。呸!老子才不去!”

孙冬离垂下头。看来师父也不能奈何,难道以后都不能去县里卖了吗?

“勇哥!冬离!菜烧好了,过来吃饭。”师娘在窗户边喊他们,“明日是冬至,府学放节假,维桢也要回来。可我和你师父明日要去隔壁镇送定制的柜子,那是做嫁妆的,人家赶着成婚,耽误不得。得劳烦冬离你去接维桢了。”

“不成问题。我也有大半年没见桢哥,正好接回来一路上叙叙话,就不另外耽搁他温书的时间了。”孙冬离指着一旁的针线篮子,“师娘,这个借一下,我做活的时候不小心把衣裳划了两个口子。”

师娘点过头,孙冬离就借口和秋水约着吃饭,赶紧离开师父家,跑到岔路口的树下,扒出方才藏的食盒。

家里藏了个大男人,这事只有秋水和她知道。也幸亏她家穷,没什么东西,邻里路过也只是站在院坝上和她聊两句,从不进屋瞧,也不来找她借东西,所以才顺利瞒了三个月。

今日她买的都是赵二爱吃的,只是,在张叔家和师父家多待了一阵,一摸,食盒果然凉透了。

好在赵二没先前那般挑剔,就着热水也就勉强吃了。

晚间收拾好灶房和做活的工具,孙冬离举着烛台到赵二的屋子,叫他把外衣脱了。

许是驻拐杖的位置摩擦的次数多,厚实的布料也磨出好几个大口子。孙冬离叫赵二赶紧围着被子,她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缝得不大好看,像蜈蚣。孙冬离皱眉,拿过剪子,准备剪了重新缝。

赵二按住那条“蜈蚣”,轻轻摇头,垂在胸前的发丝也如柳枝般随风飘动。似乎还笑了一下?也许是她看错了。

这时,窗外极轻地“嗒”了一声,像石子落在瓦上。孙冬离警觉转头,推开一个小缝往外看,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清冷月光,婆娑树影。

孙冬离关上窗,回头时好像恰好捕捉到赵二迅速收回的目光。那一瞬间,他脸上惯有的冷淡、别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鹰隼般的凌厉与警惕,仿佛变了一个人。但下一刻,他又垂下眼帘,恢复那副“讨债祖宗”的漠然模样。

窗外或许只是乱飞的鸟雀,赵二也或许只是被她惊到。孙冬离不愿深想,只期望这烛火能暖得久一些,这段有人相伴的时光能再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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