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煊寅时四刻便醒了。这是他自幼养成的。十四岁前,早起习武念书学策论。十四岁后,多了一项,早起听朝会。
因此,孙冬离起床、洗漱、做早饭他都知道。他还知道,她习惯鸡鸣报晓后赖床,有时一刻钟便自觉醒,有时要赖上半个时辰。他从没见过这么懒的人。
“咚咚——”
今日她起得还算早。她习惯每日做好早饭后敲他的窗。然后不等回复,就兀自开窗,才不管冬日清晨的风有多凉。
“我去砍竹子,早饭在锅里热着,是白粥,还有昨日剩的王大娘家的包子。”
等她的身影消失于竹林小径,赵平煊才推上窗,留一个小缝。不留缝,她回来又要训他一顿。
许是她做饭做多了,厨艺有长进,又或者他吃她的饭吃多了,忍耐力有长进,白粥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喝完,他就着她留下的一锅温水,简单涮了涮碗筷。
搁置好碗筷,看着擦手的抹布上数不清的像鸡皮疙瘩的毛球,他顿住了。
真不可思议。他竟有一天会做洗碗这等下贱的事。
快速擦干手,丢开抹布,转身回卧房,忽瞥见门后的木盆,装满了衣物。那是她换下的衣物,淡绿夹袍,杏色百迭裙,她只在赶集的时候穿。她说大家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穿得好看些,买卖也顺畅些。
他不禁嗤笑。颜色洗得发白,料子粗得硌人,穿这种破衣服谁会敬她。
手捏着夹袍的一角,半蹲在木盆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赵平煊轻叹。端起木盆去锅里舀剩下的温水,找到皂角,去院坝里洗了起来。
只是为了报恩,赵平煊如是想着。她都能洗他的衣物,他自然也能洗她的,不就是洗衣服吗,小菜一碟,他才不会被她比下去。赵平煊也觉得这胜负心莫名其妙,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他的行为。
洗着洗着,发现盆里不仅有外裳,还有抹胸和亵裤。赵平煊赶紧闭上眼,脸很快变得通红,手僵着,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做了一番心理斗争,赵平煊长吸一口气,睁开眼,机械性地泡水、揉搓。忽地发现水变红了。翻过来一看,亵裤上沾了血,足足有巴掌大。
赵平煊的脸霎时变白。
她受了重伤。她为什么不告诉他,还强装镇定,同往日一般嘻嘻哈哈。
是了。她不是第一次受伤,她从来不会哭,也不会喊痛。她身形瘦弱,却是个木匠。她每每从她师父家回来,都会带着伤。手被凿子割了,腿被刮刀划了。
她看见他注视她手上的伤口,便笑着说,这是成为一名好木匠的必经之路。
他从没见过伤口这么多的女子。他见过京中贵女抚琴时指尖流血,侍女会慌张叫太医。也见过仆妇打翻茶碗割伤手,不久后便恢复如初。
可她的手永远疤痕遍布,新伤旧伤重重叠叠,好像永远都好不了。她就像山野的竹子,风雨摧折,却从未真正弯折。
赵平煊搓洗衣物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
——
临溪竹林有一座小草棚,是孙冬离特意给他搭的。草棚前有一小块空地,架着几个杆子,平日里他就坐在素舆上,看孙冬离晾晒衣服。
面对木盆里洗得跟抹布一样的衣裳,赵平煊有些挫败。可不管怎样,好歹过了水,只要晒干,就跟之前一样了。他为自己辩解地想到。
叮叮当当。
赵平煊凝神。是每旬来村一次的货郎路过。接过货郎手里的小竹筒,瞥见货箱上摆的钗环梳蓖。用料做工都粗鄙至极。鬼使神差的,想到孙冬离光秃秃的只绑了一条红色发带的发髻。
货郎摇着拨浪鼓走了。赵平煊看着手里刚买的牛角梳蓖,上头只简单刻了几朵梅花。俗气。
这等货色,他府里最低等的仆妇都不屑于戴。可如今他只能买得起这个。
小竹筒里倒出一张信笺。是他手下的问安,以及他们前来接应的日期。
赵平煊把信笺连着竹筒扔进火盆。坐在素舆上,看着它们化为灰烬。随手闲拨素琴,音质杂乱无比。这张琴,和旁边的棋盘棋子,都是孙冬离捡她那个桢哥不要的。她怕他闷,叫他听竹韵松涛、潺潺流水,无趣了自个儿对弈、弹奏。
这些都是她对他以前生活的幻想。她觉得他的日子该是风雅的。赵平煊低头,轻蔑一笑。
不知道他手下的人有没有看到那妆奁上的图案。那是他绘制的,他府里一应用物独有的符号。他们见到,就会跟着孙冬离,找到他的具体所在。
当然这一切都是瞒着她的,她只以为他真心为她好,为她多赚钱才想了这个法子。
——
在镇上岔路口等到接近午时,才见到周维桢的马车。
孙冬离接过书箱和行李包袱,托着周维桢下车。付了马车费,跟车夫道完谢,这才打量起半年未见的周维桢。
“遭了,你回家又要被师娘说。”瞧着周维桢穿厚棉衣竟比夏日时还瘦,孙冬离叹道。
周维桢笑道:“半年才回家一次,阿娘才舍不得训我。”
孙冬离哼了一声。看不惯炫耀自己有母亲疼爱的人。
周维桢讪笑着推着孙冬离的肩膀往前走,连声道歉。
一路边走边聊。孙冬离问周维桢府学的生活如何,什么时候上京赶考。来年三月便是春闱,南浦县到平城路程不近,走水路再走陆路,约莫着要行个把月。
周维桢说过完年便启程,又问孙冬离可否陪他上京。孙冬离想到家中的赵二,沉默了。若在平时,她定会立即应下。
她幼时随姑姑走镖,天南地北的跑,见识过无数新奇有趣的风土人情,怎么安心待在南浦村这小小的山坳里呢?她一直想去平城,这座大雍最繁华的都城。听说那里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千门万户、八街九陌。世间最好吃的,最好穿的,最漂亮的娘子和郎君都在那儿。
可她走了赵二怎么办。又哑又瘸又漂亮,在村里最容易受欺负。
“那……你帮我问问秋娘……”
看着周维桢逐渐染红的耳朵,孙冬离嫌弃地蹙眉。
想让秋水陪他上京就直说,还要装装样子先过问她。秋水才不吃委婉那一套。
“要问自己去问。昨夜她家没亮灯,估计在县里忙着张罗她家新开的成衣铺。”
周维桢唯唯点头,因着被孙冬离看穿了心思,脸颊也飞上了霞光。
——
孙冬离照旧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摆好,叫赵二吃饭。转头却见早上放在灶房门口的木盆空了。
她记得她把换下的衣物放进去了,怎么突然不翼而飞?
见赵二苍白着一张脸出来,眉宇间尽是散不去的忧愁,孙冬离忙过去扶住他。问他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赵二只幽幽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珠盛满水光,眼底倒映的是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