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钟情?戏文里皆是生死相依,可为其生,可为其死。她想她才不会为了赵二死,所以她不钟情。可当他离开后,她的心空荡荡的,她不喜欢那种感觉,要填满。忙碌不停,做任何事都好,只要不停下来,那种空荡的感觉便不会浮上心头。可一旦她停下来,往昔同他的画面,便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回放。
她为账目忧愁,秉烛重算,他递过来的温水和外衫;她未察觉的伤疤,他翻出来药膏替她抹上;她幻想着游历天下,她以为他会像旁人一样嘲笑,但他只拿过舆图,给她规划好路线,画好马车和乌篷船的图纸,他相信她有能力制好车船,也相信她终有一日会实现。
直到除夕夜,竹林里出现那盏寻常荷花灯,她才明白,她那颗总是伪装成木头的心,也曾萌动过。
可是这一次,她还是像以往无数次一样,错过。
压抑数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如潮倾泄,奔涌而出。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在即将滴落之际,她拧眉闭眼,紧咬牙关。用力睁眼,她不要,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再错过。向前追去。
马车后的侍卫却一拥而上,将她层层围住。
惊诧迷蒙的脸上尤挂着泪珠,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他的决定。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弯处,她无力追寻。
春日午后阳光明媚,照得人暖烘烘的,许多人家趁天气好,同三五好友出门踏青。车水马龙,人影参差,鼓乐喧天。惟她一人,滞留数九寒天。
——
一切都那么突然,被丢出城门,被撕毁路引。来不及伤感,孙冬离接住同样被丢出来的桢哥,在城门卫的长枪逼迫下,快速收拾好散乱一地的行李。
搀着崴了脚的桢哥去临近的药铺看,药铺老板亲眼见到他们被扔出,不敢收留,跟驱赶狗似地驱赶他们。一路碰壁,沿路摊贩连地都不让他们坐。没法,只得跌跌撞撞逃去近郊山林,想在天黑前寻一个破庙安身。可哪有话本里写的那么简单,破庙也挤满了常年盘踞于此的乞丐和流民,他们异常团结,绝不允许外人抢占一点遮风挡雨的位置。
桢哥累得再也走不动,孙冬离背着他到一棵粗壮的榆树下暂歇。北边不比南边,初春时节,树枝才刚发嫩芽,远没有茂密到可以遮蔽风雨的程度,而此时天边闪过惊雷。
咬咬牙,背上桢哥继续前行。没有破庙,没有大树,总有山洞、岩崖可以遮雨。
落雨了。孙冬离赶紧从包袱里找出衣袍盖住桢哥,摸了摸桢哥的额头,只是因体弱受伤又受了惊吓,昏了过去,幸而没有发烧。
赶走山洞里的蝙蝠,砸死窜出的老鼠、蜘蛛,背着桢哥进洞。铺好地,点火,给桢哥包扎。
治外伤的药膏方才在城门收拾包袱时遗落了,明日得想办法搞到,城门口的药铺不会卖她,找破庙里的乞丐置换是否可行……
会试在即,但路引被毁,他们无法进城,也无法证明身份参试,得去找黑市的人弄来两张……
山洞终不是长留之地,弄新路引还需些时日,城门口的客栈不会收留他们,找户近郊或远郊的农户家暂住是否可行……
他们手中银两殆尽,借住人家也要钱,城外有哪些日结的活计可做……
洞外暴雨倾盆,此处山洞仅比外边土地高出数寸,积水快要灌进洞来。孙冬离忙去洞里找寻大石块,来来回回搬石头垒隔墙,还要轻手轻脚注意別吵醒桢哥,影响桢哥休息和恢复,等雨渐弱,积水不再渗透,天已转成灰白。
孙冬离累倒在地,随意摊开着,喘息不停。忽然想到昨日午后,她脑子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不禁哑然大笑。
什么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错过,什么压抑。她从来没有慢下来欣赏,没有发泄情绪,没有展露自己的资格。木头心挺好的,甚至不够,得铁石心肠,这样才不会给别人留下任何伤害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