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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杖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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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冬离不争辩,只扛起两大袋货,穿梭于货船和码头之间,健步如飞。众人刮目相看,啧啧称奇,但船老大并不满意,说她虽然和其他脚夫的力气差不多,但雇一个小娘子运货,旁人会嚼舌根,骂他丧良心。

孙冬离依旧不语,又加了两麻袋,来回奔走,展示给众人看,她不仅不输其他脚夫,还比他们更有能力。船老大这才勉强接受了她。

——

白日汗水洗澡,晚上臭气熏身,山上山下来回跑,给山洞清扫打理出来,用衣裳做床铺,搬木头做书案,捡山道上遗落的祭拜蜡烛让桢哥夜间也能温书。日子是艰苦了点,倒也安稳地活下来了。

孙冬离实在吃苦又耐劳。被货箱砸得头出血,背磨掉一层皮,也一声不吭,咬牙继续。怕旁人因她太过能干而丢了饭碗,便学会控制速度,既不超过旁人,也不让船老大挑她的错处。渐渐地,和脚夫们混熟了,他们也会分享省力的技巧,送孙冬离一些伤药。

孙冬离感动地收下,桢哥拖了许久的伤终于有得治了。待午休时分,急奔去包子铺给桢哥买吃食。

摸着怀中的药膏,握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孙冬离多日以来第一次在脸上显出喜色。她想,最艰难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她做工有了钱,有了药,等桢哥伤好,她托人办好假路引,她们便能进城了。进城后,日子便会慢慢好起来。

丁零零——

城门口传来熟悉的铃声。孙冬离怔住。

会是他吗?

捂着狂跳的心,缓缓转头。迦陵频伽的车铃,上等楠木的车厢,以及那位冷脸的车夫。是的。

孙冬离下意识往包子铺里躲,包子铺大娘不明所以,揪住她的衣领,吼她快出去。孙冬离双手合十,求大娘容她留一会儿。扒着铺子边缘,冒出一双眼睛,紧追着马车的行迹。

马车粼粼,尘土飞扬,将要从包子铺前驶过。倏然间,她想到:既然是他下令将他们逐出城,那也只需要他一句放行的话,他们便也能进城。

他如今高高在上的王爷,而她,不过是个庶民。在他们权贵眼里,她不过蝼蚁一只。被蝼蚁咬了,碾死也不足惜。可蝼蚁终归只是蝼蚁,没必要跟蝼蚁计较,放了,也是随手的事。

按下心头的酸涩。她提醒自己,要牢记最重要的事,进城。其他的自感卑微也好,身份悬殊带来的绝望也好,被恩将仇报的气愤也好,都是杂念。

没什么拉不下脸的,山洞潮湿、虫蚁多,桢哥早已浑身长满红疮。为了好好活下去,为了桢哥能顺利参试,去求人有什么不可?

她不知道哪里对不起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恨她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尊严、名誉、爱恨情仇,在活下去这个难题面前,都不重要。

想清楚自己真正所需,孙冬离感觉自己心间填满了勇气。步出包子铺,坚定地朝马车奔去,张开双手,拦下。

车夫陡然勒马,马儿惊声啼叫,跃起前蹄,险些将孙冬离撞飞。

宵练本想赶人,但见拦马之人是孙冬离,待出口的训斥吞了回去,侧头朝车厢轻声报告:“殿下,是她。”

车厢内迟迟不传来吩咐,宵练只好先行询问,“何事?”

却见孙冬离咚的一声立时跪下,长磕不起,“求……殿下恕罪。”

宵练惊得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了裂痕。这是他绝没有料到的。

按照他以往所见的人来看,凡是身怀武功之人,都是桀骜不驯、宁折不弯的,即使心知过错,也难以拉下脸面去乞求原谅。可她最先舍弃便是脸面。

是了。这个村姑本就是这样的人。在他最新收到的线报里,她面对木行行会的欺压,可以泼妇骂街;面对兵官和那位殿下,也可以哭哭啼啼凄凄楚楚,装柔弱求人怜悯。为达目的,她什么都做得出。如今只是磕头认错而已,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如果磕头能换钱,想必她早已将头磕破。

“草民罪该万死,不该……不该欺瞒殿下,不该弃殿下于不顾,致殿下孤身一人……”孙冬离把脑中能想到的罪过,抖落一空。她不知道哪点招他恨,但总有一点能答对。她只想要他的宽恕,只想要那句放行,不在乎背上多少罪责,“草民恳请殿下宽恕。”

宵练对这种一点骨气都没有的人,嗤之以鼻。但毕竟是殿下留意的人,还是得遵循殿下的吩咐。再次侧头问询。

车厢内沉默良久,“冲突仪仗,实乃重罪……拖下去,杖责八十。”

空气霎时凝固,静得落针可闻。

宵练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殿下不喜言笑,可也绝不是性情暴戾之人。平日里下人们就算犯了偷盗的重罪,也是赶出府了事,绝不会责打。可今日面对这个村姑的认罪求饶,竟头一回下如此重罚。

平常人六十打下去,难免落下终身难除的痼疾。杖责八十,仅比杖刑最高一等的一百,次两级。杖责一百即可能当场毙命。但她到底是个女子,次两级的杖责八十,怕也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不死也得半残废。

宵练难得起了点同情心,想替那村姑求情。车厢内传来一阵枯槁的笑声,仿佛撕破了嗓子,“怎么?你也会有不忍心的事?若不拔掉她的爪牙,让她失去做人犬马的资格。日后受刑的,将会是你我。

“回来后你自去暗卫营领三十鞭。”车内人敲敲厢壁,“起行。”

宵练只好呼来城门卫执行,继续驾车,前往南山静慈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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