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没有那么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或书报,敢评论京城贵女的容貌,那所谓的排行榜和“第一美人”等称号,不过是百姓们偶然听得权贵们的奇闻逸事,根据故事的惊奇程度和流传广度,盘点排列一番。
但此时宵练却觉得,这个称号不虚。
虽已年近五旬,云鬓间添上丝丝柳絮,凤眼尾端也爬上了花纹,却依旧风姿绝丽,光艳动天下。
岁月没有摧残她的倾世容颜,反而更为她增添了洗净铅华的气韵。若叫现今京城素有美名的众闺秀都站在她身旁,她也是最亮眼的那一个。若皇后是按容貌来选,她终其一生都将是那个宝座的绝对主人。不过她本就是终身的皇后,自双十年华起,历经两朝皇帝,多少波谲云诡、腥风血雨,她始终稳坐凤位。
皇后手执一柱香,面向正堂的神像,躬身敬拜。拜毕,退至身后的铜鼎香炉,善手执香,插入香炉。由此往复拜了三回,才接过侍女奉上的手帕擦拭,“你还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不忙吗?”
在皇后上香期间,一直仰头望着梨花神游天外的赵平煊,猛地听此问询,倒是怔了一怔。“母后答应……”
“殿下!有急报!”疾驰赶来的禁军,打断了赵平煊的话,“安乐侯,薨逝了!”
院内众人无不惊诧。
这下好了,人已经死了,他的任务也算结束了。赵平煊也懒得跟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再费口舌。正要回身作揖拜别,又闻侍女惊呼,“娘娘!快传太医,娘娘心疾复发了!”
院子又热闹起来。找药的找药,传太医的传太医,扶人进屋的扶人进屋。赵平煊在院子一角的梨花树下茕茕孑立,看着熙来攘往的人们,只觉荒诞。
真是一场闹剧。
——
得益于路人的及时相救,孙冬离第二日晌午便苏醒过来。
感激之言道了千万,又发誓,克日便将医药费用送还恩人。想到桢哥还在山洞里,怕是整整一日都未进食,忧心如焚。腆着脸,再向恩人赊借了些银钱,买了吃食,忍着伤痛一瘸一拐赶回。
本想拖恩人替她去给桢哥送吃食,可惜恩人“生意忙”,银钱愿意借,时间不肯借。
行至半山坡,腿脚的伤痛实在难忍,遂寻了块山石,不敢坐下,只手扶着暂歇。
“孙娘子?”
身后有一女子呼唤。
“果真是你!”
没等孙冬离转身,身后呼唤之人小跑至她身前。原来是那日在醉墨阁附近他们出手相助的妇人。
但见那妇人的肚子已平,距离那日已过去半月有余,想来是已诞下孩儿,“余姐姐,恭喜恭喜!”
余谷兰新做了母亲,被人恭喜,一时喜气难掩,呵呵笑起来,“全靠孙娘子和周郎君相助,才有我们母女如今的安稳日子。等我过些时日发了工钱,定要好好酬谢二位。”
余谷兰见孙冬离虽笑着,但嘴唇苍白,额间汗水如瀑,湿了大半鬓发。“孙娘子这是……”
“不打紧,下坡时不慎摔伤罢了。”孙冬离笑着摇摇头。她不愿将此生最狼狈耻辱的事让旁人知晓。一则不想让旁人牵扯进“冲撞亲王”之事,二则,不想接受过多的怜悯和施舍。她不能觉得自己可怜,一旦顾影自怜,她所有活下去的信念和勇气,都将分崩离析。
为了转移情绪,孙冬离将视线集中在眼前。见余谷兰手挽的竹篮中有香烛纸钱,还有一小坛酒,想她大约是来祭奠先夫,便又说了些宽慰话。
余谷兰不住拭泪,哭着哭着却又笑了,“现在日子好过啦!得感谢孙娘子为我找的好差事,那威宁侯府是个极好的人家!入府前我也曾担忧,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我也怕主家随意打杀,下人之间互相欺凌,可那威宁侯府全然不是。
“侯夫人治家极严,虽不苟言笑,但也不容许府中有一点腌臢事,所以府内上下十分和谐。我负责照顾的二少夫人也是个极心善的,得知我身怀六甲又丧了夫君,为我哭了许久,叫来管事嬷嬤好生帮扶我,莫分派过重的活。府中三娘更是仁慈,竟将亲手绣的婴孩物什皆赠予我!
“可惜这么好的一户人家,竟不得菩萨保佑……二少夫人早产患了弱症,那新生的女孩也差点没活下来……夫人带了世子夫人和三娘,到处求神拜佛,才将将留住了那女孩的命。也是小主子好转了,我也才得了一日假,来南山,给我家那口子捎带得了女儿喜讯。”
孙冬离自是为她找到好差事高兴。二人又叙了些闲话,问及孙冬离现下住在何处,在做些什么,孙冬离有口难言。
想是孙冬离有了难处,余谷兰忽想到一件事,“哎!孙娘子要不要来府中应聘!我家夫人要替三娘寻个能文能武的贴身护卫。那日得娘子相助,我瞧得出,娘子是通文墨,懂些功夫的。京城能文的女子多,会武的也不少,但兼有二者的,我还只见过娘子一个。
“侯府待遇很是不错。普通护卫的月钱是五两,想来做三娘的贴身护卫,月钱会更多些。五六两的月钱,就算是在京城,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呀!”
确实。如今她在码头搬货,一日也只得三十文,一月不休,也不足一两。可做苦力活,怎能不休息?怕不得累死。
只是她现下受了重伤,使不出一点功夫,大抵也是聘不上的。于是谢绝了余谷兰的提议。
——
和余谷兰作别,孙冬离继续上坡。行至河边,试着弯腰洗脸,可背部臀部的痛楚如闪电般袭来。一个没抓住,便栽进了河里。
这河比岸边所见要深得多,也因受了伤,没什么力气,孙冬离浮游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冒出头,得以呼吸。
四周却已不是方才的景致。
原来一路浮游,随着河水,飘到了先前所见的桃花林。孙冬离记起桃花林的尽头是悬崖瀑布,慌忙游上岸。
扶着山石喘息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气息。想起她给桢哥买的吃食,还落在方才坠河的位置,忙四处张望,试图找寻她飘游过来的方向。
陡然间,望见那日她叹为观止的“望河楼”的栏杆处,立着一位年轻娘子。那年轻娘子,还正欲踩上栏杆,伸长手去摸阑额上的雕刻。
“娘子小心!”
孙冬离高呼提醒。那娘子转过头来。
喀嚓——
栏杆连着长廊的地板一同崩裂,那娘子也似秋日枯叶,随风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