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冬离道谢完,一步跃过数层台阶,到拐弯处抓住栏杆飞过,在旁人眨眼的瞬间,便跑上了二楼。那人影正闪进一间厢房,孙冬离大跨步跳过去,“别跑!”
竟逮住了那人的衣袖!“来人啊!朝廷重犯星沧就在……”
剩下的话被人强捂住嘴,生生堵了回去!房门啪的一声,瞬时阖上。
——
“还没逮到?”
承影无地自容地低下头,“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落下最后一个字,赵平昀搁下笔,卷起披阅好的祭文,塞入书筒,递给侍立在桌案边的翰林院孔目。
“不必自责。迦逻那的尖细是出了名的善躲藏。这次要不是桐桐大闹,凑了巧。否则也没人会想到,一个生于长于平城十多年的舞伎,会是奸细。”
“或许齐王殿下那边有消息。”
“绝无可能。”赵平昀垂眸浅笑。取来一支新笔,蘸取磨入金箔的墨,提笔在礼笺上写下给博平郡主的贺词。
他的观风司是全大雍,乃至全天下最好的。观风司都查不到的消息,寻不到的人,其他人绝无可能寻到。
——
抓不到星沧,找不回丢失的机密文卷,赵平煊悬在心上的剑便始终落不下。几日废寝忘食地搜寻各种可能出现的地方,眨眼未睡,再强健的身体也扛不住。
待送走又一位回禀的司录参军后,赵平煊终是抵不住,在桌案上昏睡过去。
他的梦,总与他杀机四伏的现实处境截然相反,是充满欢声笑语的。
同往昔的梦一样,梦里他总是回到童年,回到父亲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是诚郡王府唯一孩子,父王母妃恩爱非常,对他的期望也只是平安喜乐地过一生。不逼迫他学骑射、学礼乐、学一切争夺爵位应该学的东西。因为他压根儿不需要和旁人争,生来便是王府的继承人。
父王母妃都是好游乐的性子,常常瞒着西席,带他溜出去。今日去玉溪亭捉鱼,明日去静慈宫赏花,后日又进宫去看击鞠赛。
父王是击鞠的高手,每每进球,便纵马奔腾绕场一圈,挥舞着鞠杖,接受观众席上所有的喝彩,眼睛却始终落在席上那一抹石榴色身影上。
母妃爱吃石榴,也爱石榴花,父王便在王府后院开辟了一处石榴园,种满各国进贡的石榴树。五月花开,满园朱红、橙黄、粉白,胜过平城任何一处风景,百花仙子也要忍不住拨开青云,窥探这一方花天锦地。
他们一家人就坐在亭子里,父王用银刀将石榴分成两半,盛入白瓷盘。母妃用银勺舀一点喂他。一颗颗石榴籽晶莹剔透,绯红如玛瑙,入口咀嚼,甜汁满溢。母妃看着他,温柔地笑着,拿丝帕替他擦拭嘴角。父王捧来一篮石榴花,挑了一朵最明艳的,簪在母妃发髻上。
母妃侧身嬉笑,问父王,可好看。父王不语,只笑着点头,眼神如丝线般缠在母妃的脸上。
不知哪里来的疾风,将竹篮里的花吹起,散入天空,也吹得满园石榴飞舞,汇成一片花海。
花海隐蔽了父王母妃的踪影,他大声呼唤,向前疾走。花海越来越密,逐渐织成一匹石榴色天幕,盖住了他的双眼。
他用力撕开,显出的却是一丛青绿山坡。山坡杂草丛生,一个身形纤长窈窕的女子隐在其中,背对着他,抬手摘下一朵红色山茶花。她垂手理了一下衣摆,他才看清她穿的衣裳。淡绿夹袍、杏色百迭裙,颜色洗得白发,料子粗得硌人。
他怎么知道那料子硌人?
她理好衣摆,抬头摸了摸扎成一个小球的发髻,那发髻上只缠了一圈红色发带,多余的部分垂在肩上,划出两道幽美的弧线。她将那山茶花簪在发髻上,侧过脸来,粲然一笑间,澄净到寡淡的眼睛耀如繁星,“可好看?”
恍然间,他同亭子里的父王一样,对自己面前的女子看痴了眼。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牛角梳蓖。他轻轻抚上那女子的眼角,轻得像触摸随时会破碎的泡沫一样。那女子眼睛弯成了小狐狸,那澄净的眼里盛满了他。
他按住杂乱跳动的心,将牛角梳蓖插入那女子的发髻。下一瞬,天旋地转,青绿山坡变成了晦暗潮湿的沼泽。那女子躺在沼泽里。
他跑向那沼泽,想去拉住女子,他怕她深陷其中再也回不来。跑近了却发现,那不是沼泽,是血。是从那女子身上汩汩淌出的血。
血把女子的衣裳全部染红,像穿了一身嫁衣。那血越淌越多,直流到他的脚下,浸湿了他的长靴。
他将女子捞进怀里,低头贴近她的脸。她身子冷如霜雪,他的心空旷如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大地龟裂、狂风肆虐。
忽然间电闪雷鸣,耳边竹林摇乱、刀剑轰鸣。豆大的雨点落下,他慌忙起身,脱下外袍,想盖在那女子身上,一转眼,那女子已消散如烟。脚下尸横遍野,天地暗淡,唯余檐下的那盏荷花灯还有些微光亮。
……
“殿外!殿下醒醒!殿下……”
赵平煊猛地惊醒。梦中那股空旷到揪心的痛楚还残留在身上,他攥紧胸口的衣料狠狠按下,大口喘气。
我做得很对。将她驱逐出城,下令杖责,我做得对。
这段孽缘由他亲手织就,也该由他亲手斩断,毁了她的眷恋,也就毁了他们所有回头的可能。他绝不回头。
宵练看着赵平煊满头大汗,整个人就像淋了一场大雨。他按住心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着听不清的话,活像深陷梦魇、溺于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