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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魏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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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在母亲和妹妹们的嘈杂声中,赵平昀始终保持着有礼的微笑。听到需要表示同情之处,垂下眉眼,说两句宽慰话;听到妹妹咒骂勒索之人,要再揍他几拳,他轻轻点头;妹妹展露对公主的嫉妒,他赔礼,说都是他无能……

把解决之法都安排下去后,赵平昀起身微笑着送他们出府。母亲和妹妹们登上马车前,也假惺惺地说了几句“不要为难”“尽力即可”“都是家人”的话。

赵平昀只是一味地微笑点头。

待敦信伯府的马车拐入转角,不见踪影,赵平昀的嘴角顷刻耷拢,眼神森寒如冰。

即使夙兴夜寐地处理一月的公务,也不及此刻疲惫。一座原本坚不可摧的堡垒,经历无休无止的风暴后,夯实的城砖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风化成沙,牢固的墙皮也开始龟裂剥落。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座沉稳可靠的城,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千疮百孔、腐朽不堪。

那些虚伪、懦弱、贪婪,对他避如蛇蝎的恐惧逃离,又对他敲骨吸髓地索取无度,如同日升月落、四季三餐,他早已习惯。

人活在世上总需要有所牵挂,有所欲求。曾经他的欲求,是带着母亲的期待,成为最获圣宠的皇子,让母亲不再委屈求全,受父亲的凌辱和暴力。可几年过后,当他载着满身荣耀回府,发现母亲竟又生下了弟弟妹妹。

母亲唤了一声“阿琰”,他欢喜地奔过去,却看到母亲蹲下身子,敞开怀抱,接住了一个穿着他幼时衣衫的小男孩。

侍从介绍说,那是二郎君,是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承袭了他的名字、他的衣衫、以及母亲的爱怜。

不曾对他唱过的童谣,不曾对他的柔声细语,不曾对他的落泪担忧,都献给了他的弟弟。

他轻轻唤了声母亲。母亲惶然回头,面露尴尬,“你……殿下怎么驾临贱地……”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距离的遥远、时间的无情。

又过了些年,他初次接下公务,去翰林院监修史册。朝中某些资历深广的宗室长辈嫌弃他是一个少年,使了些绊子,叫翰林院着了火,十几万卷书册尽成灰烬。陛下降罪,他辩白,说失火当晚他回府看望母亲弟妹,并不在场。

陛下原也只是象征性地查探,问问几句,并非真的要揪出罪犯。可他母亲却站了出来,说他在府里,将偷盗后为掩埋犯罪迹象而放火的计谋同她说过,她知晓这是重罪,不敢包庇隐瞒,这才告到大理寺。

他已经忘记了当时他的感受。毕竟痛苦的事情实在太多,若都记得,他也无法活了。

只是之后数月,他总在深夜辗转反侧。想不明白,污蔑他、背叛他,对母亲有什么好处?

直到看见母亲牵着弟弟,出现在宗正卿的府门前,弓腰谄媚,把弟弟推向宗正卿,叫腼腆的弟弟说些好听话。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挡了弟弟的路。只要他下了大狱,或者死了,陛下为了继续养蛊,定会再选一个宗室子弟做皇子。很显然,比起他,母亲认为弟弟更应该享受那些“荣华富贵”

从那之后,他的欲求从为了母亲,便变为获取至高无上的权势。

这世间什么都能背叛他、吞噬他,惟有手中的权势不会。

“阿琰……”每次念起弟弟的名字,他心里还是会泛起细若尘沙的膈应,“阿琰他无所求?”

承影呈上一封书信。

拆开,是弟弟的字,曲如蚯蚓、细若蚊蝇,同他永远羞怯畏缩的眼睛一样。

信的前半部分,记录了此行母亲和妹妹们的诉求。弟弟的文采倒是不俗,每一句,都让他眼前浮现出,她们讲这些诉求时的神色。那些脑海中肆意妄为、专横跋扈的脸,同方才她们表现出的谦恭有礼重叠在一起。赵平昀忍不住发笑。

旋即,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屈的眼睛,冷诮的笑容,狠戾的刺杀,蛮横的撕咬……以及惊鸿一瞥下,摄人心魄的美。

她如同野性毕露、恶气横声的孤狼,不带半分柔情和假意,悍然撞进了他的怀抱,也撞入了他的天地。

赵平昀按下心口的伤处,瞬时,月白色的衣衫,在心口开出一朵盛大的魏紫。他低低地笑了。

从袖中取出藏好的半截发带。那发带颜色暗沉,散发山茶清香,虽被主人熨得平直,但经纬线之间的缝隙,脆弱得随时要断裂。

赵平昀把发带缠在左手手腕,使劲绷紧,发带陷入肉里,勒出了血痕。

细细感受与窒息相似的紧张快感。那种紧缩的欢愉,让那些摧残他的风暴,得已短暂隔绝。他如同饿殍,疯狂吸食这份难得的愉悦。

嘣的一声轻响,发带断了。

赵平昀看了眼断裂口,参差歪扭,毛边纷乱。跟它的主人一样恶劣。

随手丢弃于地。

蝼蚁一般的人,能短暂地为他提供欢愉,已是她最大的功劳。重新拾起那封信,继续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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