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二娘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管星沧。叶曦和孙冬离不忍心弃他于不顾,在醉墨阁附近租下一个院子,又派了府中一个嘴巴严的小厮去照看。
叶曦为逃避做伴读的事焦头烂额。她母亲也急得跟无头苍蝇似的,整日这边打探还有哪家贵女是候选,那边散播自己女儿并非表面那么温顺,企图落选。又想到故意这么败坏叶曦的名声,怕是会影响日后嫁人,又懊悔不已,心急如焚。
想想还是先躲过眼前的祸要紧,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只一点,这选伴读的事一日不结束,便一日不许叶曦出门。出了门和那些贵女再一起玩耍,温良依旧,她刻意散布的恶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叶曦也没心思出门。几日来,不是独坐于窗前垂头发呆,就是窝在榻间,恹恹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惊悸过度、气机逆乱。众人只得更加用心服侍,不敢再让她受一丁点儿惊吓。
就这么沉郁地过了一旬。某日,叶曦突然想起,该去探望探望星沧,可自己又被下了禁足令,只得叫孙冬离代她去。
孙冬离想着,正好可以顺路去看桢哥,遂早早起来收拾包袱。将近日,夫人、三娘赏赐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细软统统装上。趁这次机会,多给桢哥留些钱,下次再得令出府,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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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桢哥的院子出来,孙冬离随同众人沉郁多日的脸上,漾起了春风和煦般的暖意。
秋水家生意日日兴隆,又在县里开了一家更大的成衣铺。每日宾客盈门、供不应求,连县丞家的娘子要定制,都排到了下半年。
师父陪同师娘去祭拜桢哥的父亲,碰上了同来祭拜的周家族人。周家族人恬不知耻,拉着师娘,非要叫桢哥认祖归宗。
当年桢哥的父亲病逝,周家族人嫌弃师娘只是一个穷秀才的女儿,配不上周家世宦之家的门楣。寒冬腊月,就把孤儿寡母赶出家门,还霸占瓜分了桢哥父亲留下的遗赀。说桢哥父亲都死了,师娘才察觉怀了孕。断不肯承认桢哥是周家血脉。
如今看桢哥文曲星下凡,乡试得了江陵府头名,顿觉失算,忙赶来认亲戚,好叫桢哥日后做了大官,他们也鸡犬升天一回。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师父跟旁边人家借来一杆锄头,挥起就是一个囫囵的圈,周家族人躲闪不及,咕噜一声,齐齐摔进田坎旁的臭水沟。周围乡亲们捧腹大笑。师娘怕把人弄伤后,他们会去报官,急上前看。
师父将锄头重重一立,大声呵斥,警告他们,若再来打搅师娘、桢哥以及桢哥父亲的坟,他定不再饶他们。想去报官便去,看看官老爷会不会帮他们。
周家族人自知理亏,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又遭周围乡亲们唾骂、扔黄泥巴,只得抱头鼠窜,灰溜溜地退了。
虽远在千里之外,孙冬离通过文字,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安逸喜乐,心里也充斥着满满的暖意。
只是,听师父师娘说,桑大人竟请旨留职,做南浦县的县令。他们每每路过姑姑的坟,都能看到新鲜的花束,每隔几日,又见桑大人在墓前静坐。无喜无悲,无言语,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时而抚摸碑文,时而起身拔去墓周新长的杂草,从天亮到天黑,一待便是一整日。
孙冬离读到此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关心桑大人如何,只关心姑姑会怎么想。若有情,姑姑又怎会刻意远离;若无情,又怎会一直保留桑大人做的簪子。
大约情之一字,难如天书,她是研究不明白的。索性姑姑的情已随着生命的终结而落幕。而她,则不需要,便也不用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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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为星沧租的院子,在醉墨阁后的僻静巷子里。那里住的,大多是相处了几十年的老邻居,熟得甚至可以去对方家里睡几晚,所以许多人家都懒得关院门、房门。
因此,当孙冬离远远瞧见星沧的院子大敞着门,并不惊讶。
可一跨进门,扫帚倒在院子中间,脱落的老树叶堆得满院子都是,灶头的柴是湿的,药罐的盖子上粘着厚厚一圈污垢,用力拔才拔下来。
房门敞开着,从院子里望去,屋内黑漆漆一片。不点灯,也不开窗。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模样,倒像是荒废了多年似的。
进了屋,床上没看见人影。又出到院子里来,喊了几声小厮的名字,也没人应答。再进屋,推开窗子。
窗上满是灰尘,孙冬离后退着拍掉手上的灰尘,陡然感觉踩到了什么。一回头,吓得她魂都差点飞了。
星沧正倒在桌边,手边还碎着一个陶杯,碎片四周有淡淡的水痕。
孙冬离忙去探星沧的鼻息。
还好只是昏迷。
又去查看陶杯和水痕。只是寻常凉水。
结合院子的狼藉,她大约猜到了。是那个小厮渎职,敷衍做事,不知道溜去哪儿玩了。星沧要喝水,没叫到人,便自己搀扶着下床。挨到桌边,腿脚疼痛难忍,栽倒在地,脑袋磕到什么,便昏了过去。
孙冬离将星沧抱到床上,又出门去,急托邻居去请个大夫。
一来二去,等星沧苏醒,已是午后。
星沧瞧见床头的孙冬离,眼睛顿时泛起浓浓雾气。
孙冬离不喜见人哭,忙叫他止住。说了些好好养病的宽慰话,估摸着时辰不早,她也该回府向三娘禀报,好赶紧派个新的小厮来照看。
孙冬离理理衣摆,准备要走。星沧却让她稍等。
他转到床里边,从被褥底下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还请孙娘子,帮我交托给……霍二娘子。”
孙冬离接过信。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星沧轻轻闭上了眼睛,泪水自眼角溢出,流成一道精亮的白痕,隐入鬓间。
从众星捧月,万众瞩目,连公主都为了争夺他不惜动用手段。到半身不遂,门庭冷落,院子枯叶堆积一层又一层。一落千丈后,穷困潦倒的日子里,唯一的挂恋,居然还是那个只贪恋他美色、并无半点真心的人。
转念一想,倒也不必介怀。对于他们那种以情意为卖点的行当来说,曾经有过真实的感情,哪怕是朝露昙花,也已是难得的慰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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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驴车进内城,快到霍将军府,孙冬离才发现,今日打算归还的《广韵》《集韵》还在包袱里。
只得催车夫快走,赶紧送完信,回醉墨阁还书。迟一日还,得扣好多铜板。辛苦挣来的银子,还是不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下了驴车,请门房通报。门房禀报回来,叫孙冬离把信交给他,她人就不必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