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昀忘了是怎么回府的。只是一醒神,人已经跨进了王府厅堂。
“殿下,太医说二郎只是惊吓过度,服几贴安神药便好。”
承影出声,赵平昀瞥向一旁,才发现赵琰还在。
一直低垂眼眸陷于沉思的赵琰,感觉到尖锐的视线,猛地回神抬头。
“殿……殿下回来了……”
赵平昀唇角微弯,眼睛漠然如死水,“还有事?”
赵琰垂下头,咽了咽口水,眼睫飞速眨动,“哥……哥哥,白日里那场惊马只是,只是意外……”
“哥哥”这两个字,宛如数十根针刺入耳朵。赵平昀眼眸半阖,他明白赵琰在尝试打感情牌。可没有感情,打感情牌只会适得其反。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等琐事的时候。赵平昀眼神转向承影。
承影垂首答道:“底下人查过了,是霍将军府的马车……且是霍二娘子专驾。”
了然。赵平昀猜想过,霍二娘子对提亲一事定会严厉抗拒。却没想到她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竟命人直接去撞死赵琰。
“霍将军是忠义之臣……霍二娘子也是女中豪杰……定,定然是府中下人没有照看好马,没发现得了马瘟。那车夫也一时失察,没发觉马的异常及时停下。哥哥向来秉公办事、明察秋毫,定不会责备无辜之人。”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赵琰心头震荡,惊慌抬头。眼睛大睁,说不出一句话。
赵平昀轻笑着呷了一口茶,“我看,你也并没有装出来的那般痴傻,怎么人家都要你的命了,你还要替人家开罪。父亲眠花宿柳、寡恩薄义,倒生出一个痴情专情的情种来了。”
言讫。赵平昀才惊觉他把自己也讽刺了。
他也没比赵琰好到哪儿去。那农女杀他,他还疯癫起来,费心去寻一模一样的发带还她。
赵琰见哥哥讥讽的笑突然僵住,不明就里,但想到哥哥素来的雷霆手段,也不敢再替霍二娘子辩白。怕劝说不成,反惹哥哥怒气更盛。
“回去吧。”
赵琰眼神茫然,略作思索,试探地问道:“哥哥是说,不再计较此事?”
“她要撞的是你,既然你都谅解她了,我再追究,又有何意义?”
赵琰弹坐起身,直向赵平昀作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多谢哥哥!”
待赵琰如释重负地欣然离去,承影忍不住问道:“霍二娘子纵马疾驰,不单单威胁到了二郎君的安危,还实质地撞翻了众多商铺摊子。于情于理……至少应当施以小惩。殿下果真因二郎君的求情,不再追究?”
赵平昀展开一张砑花笺,镇纸压上,提笔写就,“闹市纵马,这是京兆府该管的事。我目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典官,没资格去插手。”
选择得罪勋贵,还是失掉民心,这是齐王该烦恼的事,不是他的。
挥毫泼墨,不一会儿,洋洋洒洒一篇哀册便写好,内容庄严肃穆、极尽哀荣。
承影帮忙收进书筒,“属下这就遣人送去太常寺。”
“稍等。”赵平昀又取下一张素白麻纸。
承影看了看书筒中的哀册,又看了看赵平昀手中的麻纸,“殿下不必如此节俭。陛下虽撤了殿下的职,但俸禄并未缩减。砑花笺,乃至更名贵的澄心堂纸、瓷青纸,库房里数不胜数。倒也不必用,平头百姓都能用的麻纸。”
承影话说的当儿,麻纸上最后一个字已收笔。牵起麻纸的两角在风中一荡。墨干,赵平昀将麻纸折成一个小块儿,放入袖中。
看承影满脸疑惑,赵平昀浅笑:“安乐侯的哀册,是替陛下写的,要送去给太常寺卿谢大人斧正,自然要讲究些。而这篇祭文,是给摄政王妃,我的养母,谢大人早逝的妹妹的。
“王妃一生崇尚节俭,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学习母亲的美德。况且正是平民百姓都能用的纸,才能让谢大人这个舅舅,体悟到我对母亲的思念,同天下所有儿子一般。是最寻常,最不参杂利益,也最真挚动人的。”
承影恍然大悟。
殿下最近无所行动,原来不是意志消沉,而是韬光养晦,在谋划开辟新的棋路。
这位谢大人任太常寺卿一职,看似远离朝政、不得圣心。实则,是谢大人自己不想太过劳累,特意向陛下请旨,要了这个品级高事情少的闲职。
谢大人是陛下自幼的玩伴,又是王妃唯一在世的亲人。是极少人知晓的,陛下真正的心腹。
陛下听信谗言,忌惮起殿下。想要消除陛下的疑心,第一步,可从谢大人处下手。
——
在醉墨阁四下助人,竟忘了赶紧回府,将星沧的情况告诉三娘,好叫三娘再派个小厮去照料。
孙冬离匆匆忙忙跑下楼,发带也掉了。想想,本来在救星沧那日便断了半截,早该丢弃了。只因敝帚自珍,舍不得伴她多时的东西,才一直保留。
她向来如此。仿佛每失去一件物品,物品所见证过的美好也随之逝去。每回见她将破烂的旧东西收进柜子,梅香都要跑来训她一顿。她明白这不是个好习惯,可一时也改不掉。究其根本,她想,是因为她一直在失去,却很少得到什么。
这次不一样,时间紧迫,由不得她去找回。
冲进人潮,想赁辆驴车。人头攒动,密不透风,驴车根本进不来。她被人潮裹挟,也随众人往某个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