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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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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她刺伤他逃离后,承影无数次提议,要去杀了她。他全都回绝。

被区区蝼蚁伤害,他更想知道蝼蚁哪来的胆量。莫非她也是迦逻那潜入大雍的细作?又或者,是同渡生阁那样的暗阁专程培养出的刺客?

答案令他失望。

观风司半个时辰便查出了她的身份。她只是个小小的侯府护卫,再往前,也只是穷乡僻壤的木匠罢了。木匠手劲精巧,可绝不会有如此矫健的身姿,这不是最终底细。

下令再查探,到今也有一旬,却仍未查出更多。这倒是观风司建立数年以来头一遭。

他向来不是那种会被神秘所吸引的人。若神秘对他无用,便没有在意的价值。若有用,劈开便是。而她和她的底细,显然属于前者。

那点惊鸿一瞥下的悸动,微若毫毛,细若尘埃,他很快便忘却了。

再忆起,是进宫向陛下呈报安乐侯丧仪进展,和桐桐擦肩而过之际,她脑后的掩鬓,飞荡起叮玲玲的珠串。

明明有天壤之别,公主珠围翠绕的名贵首饰,怎能让人想起,农女那残破不堪的素色发带?

他不知道。

叮玲玲响动的,究竟是眼前的华贵珠串,还是记忆里颤动的心弦。

此刻忆起那张坚毅又脆弱的脸,胸口泛起隐痛。

想来想去,终于找到他自以为的真相——他当时失血过多,神情恍惚,才会误把鱼目当珍珠。

可心底尚有一个声音在讥讽:真会为自己找借口。世间多少受人称赞的绝色美人在你眼里不过木头,何况她还算不上绝色,又怎能凭美色在你心头留下痕迹?宁愿骗自己是眼睛在欺骗你,也不愿承认……

他按下心头的反调。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画面——窒息下薄如蝉翼的生命,在即将枯萎之际,猝然枯叶重绿、朽株更生。那脆弱得仿佛要化掉的脸上,漾开一抹冷诮的笑,霎那间,宛如扬起新生的粗壮枝条,狠狠刺穿他旷如荒原的心。

那一刺,劈开荒原上万年沉黑的永夜。如丝光源,洒落人间,照亮满地荆棘。

可笑。竟因一眼而产生别样的念头。约莫是他也抵不住春日气息,犯起桃花癫来了。

醉墨阁门口人流往来如潮,有人匆忙经过,触碰到了他的手。赵平昀几不可察地微蹙眉头。

去取袖中的丝绢。可恨此地不方便净手。不像那日在长公主府,虽为了维持端方君子的假面,不得不假意扶起那霍二娘子,但好在有厢房更换衣衫。净手换衣后,他才感到心里因脏而泛起的痒,终于平息。

一根飘带随着丝绢落出,坠到灰白的石阶上。雪地上开出了血色花朵,刺人耳目。

赵平昀躬身捡起那根深红飘带,拍了拍上面粘上的石阶上的尘土。

农女的发带比他想象中难寻。

若是绫罗绸缎,色泽鲜亮,随时去库房都能寻到。

可一根棉布不似棉布,麻布不似麻布的,洗得发白的暗红发带,哪怕是巡查地方时,所见的田地里普通农妇的身上,也没有这般劣质的布料。

在平城最穷困的坊市,寻了几家被骂偷工减料的布行,才终于问到。这是最下等的苦力才会买的苘麻布。

赵平昀心头一沉。

二十四年以来头一次触动他心弦的人,竟是如此的卑贱。

皇室宗亲里也曾有过,抛弃身份也要同身份低下的人成婚的故事。那些故事的结局并不好,甚至称得上糟透了。宗室女往往被丈夫攀缘利用后,设计害死;宗室子,则同他卑贱的妻子被宗室排斥,最终在权力倾轧下孤立无援,双双惨死。

他现在对她的感情,只是被风轻撩,稍稍冒出芽尖,远没有到达前人生死相依的地步。凭她的魅力,他的秉性,也不可能达到那种地步。

只是他习惯了下一步棋之前,事先想后之后的十步,以及整个棋局因这一步会生出的百种可能。

若预料到一件事绝无好结果,即使一切祸患都还潜藏于地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连根拔起,不给祸患留下任何生根发芽的机会。

关于妻子,他早就做好打算。会同无数前人一样,选择一位世家出身,不出挑,也不出错,中规中矩的温婉娘子。

而需要疏解的男女之情,前人也作出了示范:择几个合心意的,当作宠物养着便是。

可对于“妻子”的印象,他脑海中只有母亲的懦弱、皇后的疯癫,和摄政王妃的隐忍悲切。

对于“爱宠”,幼时父亲那些张牙舞爪的相好,他只看到了妖声怪气、鬼影憧憧。

而她是全然不同的。

他决不允许自己落到前人的惨地。

可她是不同的。

他确定要寻一根一模一样的,还给那比他府里最低等的侍女,还要低贱得多的女子?

他这是在做什么?她要杀他,他反而还想还她发带?

当他清醒时,已买了一根材质颜色相近的飘带,已站在她身影消失的书楼前。

既然已经买了,又重遇了人,何不送还?突然间,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赵平昀唇角轻弯。他喜欢这个理由。

脚步轻快。多日的纠结、反思、嫌弃,眨眼间,统统抛之脑后。

——

醉墨阁是平城,乃至整个大雍最负盛名的书楼,他自然知晓。不过却从未踏足过。

少傅、陛下、朝中所有官员,无不夸赞他的文章策论。新近的士人也爱在琼林宴上,向他讨教修辞学问。他往往耐心为他们一一解答,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讲些什么,但看他们的神情,便知道,大抵是说到他们心坎上去了。

无人相信,他是个厌学之人。闲了只想躺在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睡个懒觉。只是他从未闲过罢了。

听说齐王爱来此听那些大儒谈说。早知道他有一日也会踏足此地,便向齐王好好讨教,不然也不会迷路。

这书楼极大,比上朝的紫宸殿还大了两倍。楼层之间错落有致,书架林立。他猜想她至少上了二楼,直往楼梯走去。

二楼楼梯口是一个露台,能看见被惊马扰乱的摊子正在一一复原,那架侧翻的马车被推起,两匹死马被运走,而他那个弟弟,还呆愣在原地。承影去扶他,他还打了个颤栗。

回过头继续寻人。

书架高耸,直插藻井。活像剑南道那边的群山。层峦叠嶂,密不透风,直叫人呼吸艰难。

她也长于那样的山里,是否也会有逼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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