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可以问问她。
联想到她,心头起了点莫名的雀跃,也不觉书楼逼闷了。只觉似在湖边漫步,清风拂过,清新宜人。
翻过不知道第几个书架后,终在三楼的库房角落,寻到了她的身影。
透过树缝的阳光,洒落在她光洁莹润的秀鼻上。侧颜如画。
后仰的圆髻,垂下断裂的半截发带,裂口参差。
赵平昀低头缠了缠手中的飘带。
她仰着头,沉静的眼睛浏览着书架最高层的书。目光停顿在某一册上。她惦起脚,伸长了手去够,指尖离书册还差几寸。
赵平昀正欲上前援助,一个瘦小的郎君却窜了出来:“这位娘子你个儿高,能帮我取下那册书吗?”
瘦小郎君指向书架最上层。
他在为难她。他方才也见到了,她够不到最上层的书,还要来勉强她,不知是何居心?诚心想让她出糗?何况一个男子还要女子帮助,真是无能。
赵平昀微沉脸,脚步轻移,向孙冬离和那郎君而去。
“好啊。”
孙冬离轻轻一跳,拿到了瘦小郎君想要的书册,“是这本吧?是古书了,上面灰尘有些多,你穿了白衣,小心弄脏。我衣袍本来就脏了,替你擦擦。”
“干净了,给。”孙冬离粲然一笑,将书册递给瘦小郎君。
周围所有景象,已全然模糊,只有那晃眼的笑是清晰可见的。
那笑太过热忱,热得像炎夏午后的烈日。他只觉中了暑热一般,浑身发凉。
“哎!高个儿娘子也帮我取一下吧。”不知又从哪里冒出一个娘子,见孙冬离能拿到最高层的书,也来找她帮忙。
一会儿又来一个找她挂画轴、找她放书箱、找她换窗帘……都拿她当醉墨阁里的书童小厮了。
搬完几个比她人还高的书柜,累得直不起腰。汗水从圆润小巧的下巴滴落,鬓发丝丝缕缕紧贴面颊,大口喘息,胸膛起伏不定。
“哎呦真是过意不去!娘子你帮了这么大一个忙,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老板递给她一大锭银子。
孙冬离愣了愣,直摆手笑道:“只是一个小忙,用不着这么重的回礼。”
“你就收下吧,我还想请你再帮我为那位娘子修一下琴架,方才看你挂帘子的手法,想必也是位资深的木匠吧。”
旁边有位娘子,手扶着散架的琴架,急得快要哭了。听见了老板的话,也眼含祈求地望向孙冬离。
孙冬离眼神犹豫,咬了咬累得发干的嘴唇。
“好啊。”
甩了甩疲惫得发颤的手臂,脚步已发沉,还是小跑过去,不顾地上的灰尘,单膝跪地修起琴架来。
赵平昀方才冷却的心,又似被浇了一湖冰水,寒意浸骨,缠着飘带的指尖都凉透了。
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跟狗一样讨好所有人,连一声拒绝都不会。
比最下等的苦力都卑微。
懦弱至极。
之前如刀剑般凌厉的模样,看来只是狗急了跳墙。真实的她,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奴婢。
赵平昀默然嗤笑。连步后退,转身向楼梯口疾步走去,缠了好几圈的发带也随手丢弃于地。
若她帮人帮累了,够不到她想要的那册书了呢?
脚步顿住。心里还残留最后一丝期望。
她是可怜的。同他见过的所有那些流离失所、瘦骨嶙峋的灾民一样。
比母亲还懦弱的模样,让他心头那点悸动荡然无存。可正是因懦弱和可怜,又叫他升起惯常的救助念头。
他还要继续维持端方君子的假面,端方君子是乐于助人的。他一个小小的善举,便能留下无数美名,传颂出去,又将为他赢得许多民心。何乐而不为?
快步回到方才孙冬离想要的那册书的书架后。她已修完琴架,正喘着粗气,伸长颤抖的手去够。汗水洇湿了她的眼睫。
赵平昀轻步来到她的身后。
身形如巍峨青山,无声笼罩了她的身躯。伸出手臂,指尖越过她的头顶,就要触碰到她想要的那册书。
孙冬离倏地跃起,先他一步抓住书册。瞥了一眼窗外日头。
“遭了!”
如风般极速奔下了楼。
从始至终,半点眼神都没分给她身后之人。
徒留赵平昀还维持着够书的姿势。
——
赵平昀颓然地垂下眼。
良久,方才转身。
日光昏黄,将他的影子照得空寂绵长。
步入楼梯,半截暗红发带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其上已布满斑驳脚印。
他望向窗外。她已奔入人海,散落的发丝如绸飞舞。她解下腰间挂匕首的绳索,随意在脑后绑了个马尾。转过街角,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