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方行刑完毕,天上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人满为患的刑场,片刻间,人去场空。惟余几个负责收尸的殓尸人,和负责清理刑场的狱卒。
赵平煊接过伞,听王府长史报知,外祖母危在旦夕,另一面渠堰使也来报:
连日大雨,滋水、滈水的水位上涨异常。派人去排查,才发现工部并未清淤,也未加固堤坝。司天监也报说,今岁地气偏暖,东风早至,雨季较往年提前月余。非止数日阵雨,乃是连旬霪雨之兆。
赵平煊眉头紧锁。若再连雨三五日,河道漫溢、沟渠不畅,平城附近的几座城池必成泽国。若霪雨不止,连下一月,平城也难逃内涝之患。
“告诉太医令,务必召集太医署所有圣手去医治外祖母。若有闪失,他知道后果。”
吩咐完王府长史,赵平煊提袍上了马车,随渠堰使前往尚书省,去协调工部户部互相推诿的通渠泄洪一事。
——
孙冬离扶着三娘,在郇国公府正门前下车。一转眼,巷子尽头又疾驰过来数辆马车
听三娘和夫人对他们的称呼,大抵都是闻得恶搞赶来,想送太夫人最后一程的子辈、孙辈们。
一下子几十号人齐聚卧房,将太夫人的床围得水泄不通。这么多人的屋子,却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屏住呼吸,心皆悬在半空,随着太医令的神色而上下起伏。
太医令号脉结束,神色凝重,众人皆不敢上前问询。太医令只吩咐余下几个太医去煎药,准备熏洗、针灸。
众人心下了然,这病未到险境,却也并无起色,只是沉滞难去,仍需服药观察。
既知情势,国公夫人便为前来探望的各家亲眷安排饮食住宿,也容众人多留几日,陪伴太夫人。
孙冬离陪着三娘,跟随国公府侍女,前往为她们安排的院子。顺路同行的,还有韩娘子、吴娘子,皆是太夫人的外孙女。
不知是谁起了话头,算起今日到场的太夫人的苗裔。
“今日未见表兄呢。”
“哪位表兄?”
“你再佯装憨痴试试?我说的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殿下表兄。”
吴娘子说完,捻起手帕掩了掩翘起的嘴角,眼波微荡,含着几分桃花般的羞怯。
宽慰着三娘的孙冬离,眼神霎时凝固成冰。
她差点忘了这层关系。赵平煊是三娘的表兄,也是太夫人的孙辈。他理应过来探望。而他却未来。
孙冬离垂眸。嘴角勾起一点嘲讽。
忙着砍人脑袋呢。
不过她相信他一定会来。
越是心狠手辣的人,越会做表面功夫,以迷惑人。而外祖母病危,正好是个展现孝道的绝佳机会。他不会放过。
脑中警铃叮铛,孙冬离眉头微蹙。
廊外深夜微雨的湿气,沁入心里。
她怎么也同他一样,下意识地把人往坏的方面去设想?
可这也是他咎由自取的。他那样忘恩负义,她都要被打死了,还能奢望她思考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有什么苦衷吗?
如果真那样为他辩解,那她就太下贱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她想杀他,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眼前就有机会,她不会放过。只是不确定他何时会来,也不确定他是只待一会儿,还是同三娘一样留宿几日。
只待一会儿,便只能在太夫人房里的茶水下牵机雾。可那样有几率误伤他人。非上策。
留宿几日,目下又不确定他会住在哪间。
孙冬离心头叹气。只能等他来了,再伺机而动。
——
两三日后,太夫人苏醒。眼睛能睁开,嘴里依然痰喘未消,说不出一句话。
三娘喜得落泪,说什么也要抱着琴来,让太夫人检验她布置的功课。
按照来时计划的,在三娘身后放下能遮住人影的帘幕,她在帘前,孙冬离在帘后。
一曲闭。孙冬离像手指被烫到一样,立刻抬手,悬在半空。摸了摸手心里的汗,直咽口水。
听得帘外众人的称赞和欢笑,她才悄悄舒了口气。
“曦儿的琴艺愈发精湛了!我看,可比当世名家!”
“舅母谬赞。曦儿自知才疏学浅,诗赋比不上韩姐姐,书画比不上吴姐姐。只得向外祖母讨教,在琴上下些功夫。能让外祖母、舅母和姨母聊以怡情,曦儿也就知足了。”三娘在帘外谦虚道。
孙冬离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汗。却听窗外一声嗤笑。
扭头。是韩娘子和吴娘子。
团扇掩唇,眼睛里是明晃晃的轻蔑。
孙冬离心虚地低下头,不住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