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被拖拽,孙冬离抽出匕首抵住赵平煊的后腰,他才停了下来。攥紧孙冬离手腕的手,却并未松开。
已是滂沱大雨,天地间白濛濛一片,廊外雨声嘈杂如战鼓。只看得清眼前人的脸,只听得清眼前人的呼吸。
“限你三日,辞去威宁侯府护卫一职。否则,上次是单单你一个人皮开肉绽,这次,你那位好哥哥也逃不了。”赵平煊眼神如冰。
孙冬离奋力甩开赵平煊的手,匕首直抵他喉间,“凭什么?身为府尹大人,便能随意撵人,肆意降罪,责打无辜之人?大雍岂无王法?”
“我就是王法。”
赵平煊语气浅淡,恍若轻烟。
孙冬离颤抖的手垂了下来,眼睛燃烧的火焰,也被大雨淹灭,升起惨白烟雾,蒙住了原本晶亮的眼睛。
“别在曦儿身上耍花招。”
孙冬离嘴角勾起,“我一日未离府,便一日是侯府的护卫。府尹大人的手再长,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抓捕勋贵家仆。”
头顶一声轻笑,“你为了接近我报复我,甚至不惜卖身为奴?入了贱籍,再想脱籍,难如登天。”
孙冬离紧咬下唇,努力克制情绪,起码让自己的胆颤不要外露。
“我会时刻派人盯着你,只要你有一点恶行,我都会秉公执法。”
言讫,赵平煊转身。
下了游廊,发觉进了死角,前面已没有可以遮雨的屋檐,唯一的路,是贴墙的假山小门。那门狭窄无比,看着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假山是堆砌的碎石,碎石间是沟壑纵横的黄泥水,那黄泥是自墙边流出。滴答滴答,流得那小门跟水帘洞似的。
赵平煊轻叹。
郇国公府到底是承袭了近百年的旧勋贵,这府邸看似奢华如初,内里早已是井断垣颓。
回头看向来时路。他对郇国公府并不熟悉,每条路通往何处他也不甚清楚。而身后,亭台楼阁皆掩于雨雾之中。唯一能看清的路,是方才经过的游廊。
她在廊上。
果断回头,迈入漫天大雨。
身后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阵风掠过。截断的发丝坠入水中。
手腕仿佛要裂开,孙冬离闷哼一声,被擒住高举的手松了力,匕首也坠入水中。
赵平煊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他藏住。
“你现在还没有徒手杀我的能力。不若想其他法子,徐徐图之。”
孙冬离展颜大笑,眼睛又盛满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璀璨繁星,“好主意。多谢提醒。”
许是那眼睛里的繁星流转太快,令人眩晕,赵平煊放开了她的手腕。倒退着,往假山小门走,目光还流连于那张质朴又清丽的脸。
“你的手掌怎么破了?”
见孙冬离向他扑来,赵平煊心头一颤,下意识侧身躲过。
轰隆——
惊雷乍起,假山旁的土墙在这时轰然塌落。
他看到她眼中的震鄂,万千繁星会成一个巨大的光球。霎那间,苍穹之上所有星辰向他奔来。
赵平煊跌倒至地,水花四溅。耳边是暖而沉浊的呼吸,脸颊堆满湿透的青丝,发间皂荚的香气清苦微甘。
跌倒之际,手下意识搂上她的腰。
比之他离开南浦村时,又细了一圈,一只手臂便能环住,还有空余。
心神凝固一瞬,眼珠滑向另一侧。
赵平煊不敢去想,身躯的渐瘦,是否与他之前的行为有关。
“没事吧?”身上之人撑起身子。
想摸上他脸颊的手却僵在半空。那眼中不似作假的担忧也虽之僵住。
她垂眼片刻。爬起来,也拉着他起身。
她拉住他的手不放,他担心她又要杀他,忙收回。
“你看,我没骗你吧,你的手掌真的破了。”
欲收回的手顿住。
赵平煊低头。手掌赫然横亘一条直达手腕处的血口子。被雨水浸泡得,伤口两边的肉翻起,鼓胀发白。
大约是去城外指挥通渠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大约,因心中被众多事务堆叠得沉闷,他此前竟丝毫没察觉到痛。
此刻,却泛起钻心的疼。
水滴直砸进伤口,是自她湿漉漉的鬓发流下来的。
“你有没有见过殿下?”
“没有……”
院外响起交谈声。孙冬离听得出,那是赵平煊的近卫。
“快来人!殿下在这边,殿下受伤了!”孙冬离朝院外大喊。
赵平煊惊诧。
她在……关心他、担忧他吗?
孙冬离喊完回头。见赵平煊怔住,眼眸含水,水面倒映的,是她的身影。心头浮起一股难言的滋味。沉闷闷的,如同此刻透不过气的天。
宵练带着其他侍从破门而入,“殿下!”
孙冬离忙闪过一边。
侍从蜂拥而至,众星捧月般,将赵平煊团团围住。请罪的请罪,看伤势的看伤势,喊太医的喊太医,没人留意方才闪过的人影。
赵平煊回过神来时,只攫取到孙冬离一缕残影。那残影的后背,粘上一大滩颓垣的黄泥,黄泥下,是晕开的血迹。
须臾,残影消散于菱花门处,门外,海棠垂泪,落红点点。
——
孙冬离奔走于游廊间,对后背的伤毫无知觉。脑海中思绪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