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附近有数条大河,滋水和滈水便是其中穿城而过的两条。二河发源于南山的北麓和西麓,绕京畿数县,在城郊舆阳洲交汇。玉溪亭立于其上,是京中达官贵人赏景游玩的好去处。
已是四月末,桃梨落尽,荼靡花开。孙冬离扶着三娘下车,霍二娘便迎了上来,其后还跟着正吃石榴的丰亭郡主。
“你可算来了!再晚一些,霍二便要去威宁侯府抓你了!”丰亭郡主戏谑道。
“何事这般着急?”
丰亭郡主扬着下巴,冲霍二娘一抬。意思是让她自己说。
“你们可别拦着我!我这回定要叫那猕猴好看!以为穿着皇子衣袍,带上玉冠,便是真皇子了吗!他当初不过一个区区男爵之子,旁支中的旁支,差点就要沦为白身。小小年纪就会耍心计,得了摄政王妃的青眼,装成天潢贵胄。如今竟敢作威作福,逼我嫁给他那癞蛤蟆弟弟,真是恬不知耻!”
霍二娘骂了一通,才觉心里舒服了点。
孙冬离和三娘疑惑,她骂的是谁?
“霍二你小点声,”丰亭郡主递给三娘半个石榴和银勺,“玉溪亭是御苑,小心被有心人听到,上报到晋王那儿去。”
霍二娘跺脚,梗着脖子大声嚷道:“哼!我还正怕他听不到呢!”
“那你把我们叫来,到底是做何事?难不成,叫我们一起对着虚空骂他?”三娘问道。
“光骂哪里解气!”霍二娘一边说着,一边使眼色,让三娘和丰亭郡主随她到屋里细说。
——
“啊——这,这怎么成?”三娘听完霍二娘的计划,连忙摆手,“我做不来这等害人的事的!”
霍二娘抱着三娘的胳膀央求:“好三娘,好姐妹就是要一起闯祸,一起顶锅,这友谊才经得起烈火的淬炼嘛!”
原来霍二娘打听到,晋王自幼便患有风疾,每年都要来玉溪亭泡几次温泉缓解。而春末夏初,季节交替,便是风疾最易发作的时节。
霍二娘估摸着近两日不会再下雨,便猜测晋王会来此。预想在他的温泉池子里,放些毒蜂、毒蚁、毒蜈蚣。不致命,但也可叫他疼痛难忍,狼狈几日。
此处群山环绕,草木茂密,本就容易藏有虫蛇。事后推说,是今年雨季早发,山野毒虫骤增,灭不干净,才爬到他池子里去。而她是受丰亭郡主的邀请,来此处吃新鲜石榴,还有叶曦作证,怎么查也查不到她头上。
“敦信伯府的二郎君真那么糟?才提亲而已,你就恨不得把人家灭了,会不会下手太重?”丰亭郡主自琉璃盏里舀了一勺樱桃乳酪,纳闷道。
霍二娘瞪向丰亭郡主,怒气冲冲:“你觉得不糟,你嫁啊!”
“哎哎——我好心帮你,你冲我发什么火。”丰亭郡主嬉笑连连,“好了好了!你要给晋王一点颜色瞧瞧,那就趁人还没来,赶紧布置。”
三娘和孙冬离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不妥。
可她们已经来了,到时候真追究下来,也不好洗脱嫌疑。便同霍二娘说,她们就不亲自去布置了,只在厢房里等待。其实主要原因,是叶曦惧怕那些虫蛇,光看着虫蛇蠕动,都要掉一地鸡皮疙瘩。
霍二娘也不强求。本身找叶曦来,也只为拉个垫背的,事后被追责,惩罚的可能性也小些。不必让她亲手布置。
一炷香后,霍二娘神清气爽地回到厢房,拍拍手,高呼大功告成。提议,不若她们也去找个池子泡泡。一来,可以减弱嫌疑,毕竟如果她们也去泡,说明事先并不知会有虫蛇侵扰一事;二来,大家风尘仆仆来一趟,光吃个石榴、樱桃乳酪可没意思,泡泡温泉也好增添乐趣。
叶曦在朋友的事情上一向态度柔和,朋友说什么便是什么。孙冬离听到她也可以去泡温泉,眼睛都亮了。
南浦县也有天然温泉,可距离南浦村甚远。幼时忙于念书、学手艺,长大了忙于挣钱,且泡温泉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便一直没去尝试。
如今有这个机会,借着三娘的光,可以在御苑里泡温泉,独赏这世人难进的秘境殊胜。她才不会推辞讲礼。
——
孙冬离到底只是个下人。丰亭郡主和霍二娘准予了叶曦的请求,但决不允许她同她们在一个池子里。
孙冬离被丰亭郡主的侍女赶到僻静山石后。她频频作揖,甜甜地说了几句“多谢姐姐引路”“姐姐要不要同我一起”
侍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露嫌恶,戚了一声,“自个儿找个小水洼泡吧。我才不想同你一个乡野粗人一起,免得沾上你身上的泥污汗渍。”
孙冬离想反驳,她每日都有洗澡,身上绝没有污泥。至于汗渍,每个人都会流汗。梅香还惊讶过,她晨练大汗淋漓,居然没什么味道,很是少见。她虽是个村姑,倒也没有她们想象中那般粗野邋遢。
不过反驳没有意义,她也懒得说。
又笑盈盈地说了几句“姐姐辛苦了”,送走了那侍女。
孙冬离伸了个懒腰,就着伸懒腰的姿势转了一圈,环顾四周山林。
树木高耸入云,密集地环绕于这方天地,像一个天然的屏风。低处草木勃发,石阶前紫花地丁星星点点,汇成一条淡紫锦缎。路边香雪球如雪覆地,微风过处,幽香细细。
再往里走,山坡上蓝鸢尾、紫鸢尾深浅不一,像某位仙子不小心把云霞碎了满地。幽篁深寂,翠色染衣。蜿蜒小溪绕竹而过,葱莲缀于其上,织成一段雪白披帛。
鸟鸣破寂,水池边落叶堆积,偶有绿叶坠于池中,虫蚁随着绿叶溺水,挣扎蹬腿。看样子,这个池子是没人用的。
这池子还不小,看着起码能容纳二三十人。池子的边缘修得圆润,不会有割伤的风险。水温刚好,不凉不烫,捏紧鼻子闷水,也不会洗伤脸。
正对面有一架巨大的丝织屏风,双面绣,素色丝线勾勒的漫川梨花,花光澹澹、雪色连绵,清润无边。
屏风后是一座小竹屋,檐上挂了许多轻纱,随风飘摇。门窗紧闭,走进了看,才发现长了些青苔。怎么看,都是许久不曾有人来过的样子。
孙冬离放心大胆地退回池边。
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撩袍入水,舒爽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