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空荡荡的,连那日用来煎姜茶的吊炉都收走了。孙冬离扶着门,顿了顿,转身要走。
“施主可是来寻阿昀?”
回头望去,慧远师父同那日一样,自里屋步下石阶,款款而来。
阿云?是无礼郎君的名字?
孙冬离敛衽行礼,轻声道:“师父安好。我来此,是因今日早课未曾见到云郎君,怕是他病势加重,特来探望。”
她确实是来看无礼郎君的,出于好奇,出于对多日误解他的愧疚。
慧远师父笑道:“贫僧定会将施主的关心带给‘云郎君’。”
孙冬离愣了愣,“……倒也不必告知他。”
慧远笑了,眼神中含有孙冬离看不懂的奇怪意味。
——
在净尘寺住了大半个月,尽管每日的斋菜都会更换菜式,味道也十分可口,但到底全是素宴。大半个月不沾荤腥,三娘和梅香早已腹内寡淡、心下馋乏。
三娘只是待发清修,并未正式受戒,没有强制禁食。这日清晨,孙冬离就受命下山去买些肉食和厨具。在院子里简单堆了个灶台,开了个小厨房。吃完后,发现忘了买专用于洗碗的皂角,赶紧跑去向寺里做饭的师父们借。
快到仲夏时节,午间的日头热辣起来,燥得人难受。孙冬离遂改道往池塘小路走,那里沿路绿树成荫,凉快不少。
赶路间,忽瞥见池塘边有两个小男孩在捞什么,他们身后是一洼蠕动的黑色物体。走近些,才看清楚那蠕动的一洼,是大片大片的小蝌蚪,而他们也正抓着满满一手,往身后丢去,脸上洋溢着天真又残忍的笑。
“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小男孩转头看了孙冬离一眼,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继续弯腰捞蝌蚪。
密密麻麻蠕动的一片,孙冬离有些犯恶心。闭了闭眼,她告诉自己蝌蚪们蠕动只是挣扎求生,强压下心头的恶心。
“你们可知这里是佛寺!把蝌蚪捞上岸,任其缺水干渴而死,也是杀生!还不赶快捞回池塘里!”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小男孩扭头做了个鬼脸,抓着满满一手的蝌蚪,伸向孙冬离,手一握,蝌蚪瞬间成了稀泥,孙冬离恶心得弯腰捂嘴。两个小男孩哈哈大笑。
身后传来呼唤,是照顾小男孩的嬷嬷唤他们回去。小男孩们甩开手里的蝌蚪稀泥,在池塘荡了荡手,一溜烟儿地跑了。
“你们先把蝌蚪弄回去啊!”
小男孩们拍拍屁股,冲孙冬离吐了吐口水,跑没影了。
孙冬离抓着皂角有些不知所措。
寺里大约有安排小沙弥专门清扫池塘,可她并不知道是谁在负责,午后住持要定时闭关修行,不可打扰。她一时竟想不起要去找谁帮忙。
踱来踱去,那处黑色水洼,有不少蝌蚪已停止蠕动。发现树丛底下藏了一角扫帚,又翻出一个畚箕。孙冬离缓过恶心劲儿,眼疾手快地把蝌蚪扫进畚箕,倒进池塘。
夏日的天总是变换莫测。天边滚过一道惊雷,阴雨极速堆积,不出一息,大滴雨水滚落。
肩头已经湿透,孙冬离催促自己快点,再快点。奈何泥地里的蝌蚪层层叠叠,偌大一滩,怎么铲也铲不尽。
焦急万分,想寻人帮忙,抬头四顾好几次,不见一人。
无助像被绊倒的墨汁,在心头快速蔓延。
再一次抬头求助,雨幕重重间,竟看到了云郎君。
他正倚着栏杆,悠然自得地向廊下池塘投喂鱼食,鱼儿争相抢夺,有的甚至跃起,大张着嘴。
他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逗弄起抢食的鱼儿。向左边做了几下喂食的假动作,引鱼儿往左边游,却把鱼食撒向右边。
孙冬离二话不说向他跑去。云郎君似乎是听到了踩水声,也抬眸望了过来。
“云郎君可否帮帮我?”孙冬离反手指向那处黑色水洼,“方才有两个顽皮的小男孩把池塘的蝌蚪都捞进了泥地,我看着不妥,想把蝌蚪都铲回池塘。可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来不及……”
赵平昀眼睫轻颤,抓过孙冬离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游廊。
孙冬离错愕。不知道他拉她进游廊有什么用。擦掉眼睛上的雨水,“我们赶紧去铲吧!”转身又准备跑回雨中,手腕却再次被抓住。
“你担心那些蝌蚪做什么?下了雨,泥地会积水,不正好解了它们的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