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净尘寺上香的女客并不少,许多都是三娘认识的,午后经冯家娘子相邀,四五位世家娘子一齐到寺外花林踏青。
已是初夏时节,各色蔷薇爬满寺院外墙,绿荫蔽日,石阶上凋零着片片木槿花瓣,曲径两旁的芍药灿若烟霞。
孙冬离跟在踏青队伍末尾,冥思苦想着,要怎样不和无礼郎君接触,把七宝佛串还给他。
她从大雄宝殿回到厢房,才知是乌龙一场,三娘的白玉菩提串没有丢。她不想让三娘接触无礼郎君这个人,便隐瞒了他赠佛串一事,只说自己翻找好几遍没找到,就空手回来了。
队伍前头突然闹嚷起来,也引得孙冬离看过去。是几家娘子围着三娘嬉闹。
“自古表兄表妹天生一对,小曦早过了及笄之年,却迟迟未定亲,莫不是早被某位预定了王妃之位~”
冯娘子起了个头,余下几位娘子也打闹起来。
“冯姐姐你没听说吗?咱们那位齐王殿下一向不近女色,连日常送茶水、服侍洗漱的也都是内侍,那些侍女统统被赶去后院做杂活。寻常筵宴,也没见着殿下同哪家贵女说两句话。唯独啊,对咱们三娘不同。”
徐娘子站在三娘身后,两手轻握三娘的肩头,头越过肩,看到三娘羞窘得满脸通红,满意地和冯娘子眨眨眼。
三娘被她们一通闹的,说话都结巴,“我……表兄……他只是看重血脉亲情罢了!哪里就对我有别样的心思了!你们别、别这样编排人家……”
“若当真只是重视血脉亲情,为何对同样是他表妹的吴娘子、韩娘子爱答不理、冷眼相对,只对你一人和颜悦色呢?”
“我……我……”三娘被她们逼得说不出话来。众娘子看三娘快急哭了,才止住嬉笑,拍着三娘的手臂作揖赔礼。
小插曲过去,队伍继续向更幽深处进发。看着离自己愈来愈远的队伍,孙冬离低下头。
她有些喘不过气。像失足落入江中,江水漫到她胸口,压得她呼吸困难。
娘子们方才所说,大抵只是玩笑话,她也并不当真。可她听到那些话,脑子还是沉黑了许久。
她想象不到,他同其他女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样子,哪怕那个人是三娘。
眼眶渐渐有了湿意。
孙冬离意识到自己在难过、在生气,不禁嗤笑。
你当真下贱?他有那么好吗?好到污蔑你害他,下令杖责八十,把你打得遍体鳞伤,也斩不断你那些旖旎幻梦?这还不够你恨他吗?那些恨意还不够支撑你去杀他吗?
你在难过些什么?从他在马车里冷声下令的那一刻,他就主动抛弃了这段错乱的关系,你们之间再无可能。你难道还在幻想?幻想若他肯认错,肯将施于你身的痛楚承受一遍,求你原谅,求你回心转意?
当真是戏看多了。
他会不会回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绝不能回头。
暂时心软,下不了杀手,便再等等。但报仇一事绝不可妥协。未免日子久了,好了伤疤忘了疼,报仇一事得须加紧。最迟,便是桢哥科考结束。结束后,她要回南浦村,回归姑姑期盼一生的安稳日子。
——
追上了踏青队伍。娘子们立在树下,纷纷伸手去够开得热烈的石榴花。
“这儿怎么会有石榴园?”
“你不知道?”徐娘子凑近冯娘子耳边,小声说道:“诚郡王和王妃就葬在附近。”
“那不是……”
“嘘!”徐娘子赶紧捂住冯娘子的嘴,“所以我才喊你们来玩,不然你以为我当真喜欢喂蚊子?”
“殿下什么时候会来?”
“谁都没个准数,只是往年这个时候,殿下无论身在何处、有多忙碌,都会抽身赶来祭奠诚郡王和王妃。”
原来是想偶遇赵二,孙冬离心下明了。勾唇一笑,又是一个好机会。
“你们都觉得齐王殿下更俊朗?怎么都打着这样的主意。”秦娘子鄙夷道。
“论丰貌,全天下的儿郎加起来,都及不上晋王殿下的十分之一。可是雪山孤寒、衿冷难攀,我何必自取其辱。退而求其次,也是一种聪慧。”
众娘子沉默了。虽听着有些怯懦,但不得不认可徐娘子这话。
孙冬离听得皱眉叹息。
为了成为王妃,获得权势,贵女们也是深谋远虑,方方面面都思虑透彻。与其爬上高处,冒着随时摔落的风险,去摘最顶上最鲜亮的那朵石榴花。不如脚踏实地,去摘那朵踮踮脚就能够到的。
不过那位晋王殿下真有那么传奇?她自入侯府,已经从无数贵女、侍女的口中听到那晋王的名号。在她们口中,那可是一位天上有、地上无,神仙一般清绝出尘的人物。
她虽至今都未曾见过,可也敢断言,这绝对言过其实。凭良心说,在皮囊这一块,无人能越过赵二。
万人追捧的星沧无疑是秀美的,无礼郎君也温雅清和,可他们都只是寻常丰貌,远不及赵二的明艳浓烈。
因此她不明白,赵二怎么在容貌上成了“次”的选择。不过贵女们对他的贬低,她喜闻乐见。
提起不及赵二的无礼郎君,孙冬离又陷入苦思。
这是一个脸皮极厚、心机极深的主。她回了厢房才反应过来,他说借她们两日,为的是降低她的警惕心,顺利将佛串送到三娘手里,根本没打算收回。
幸好三娘的佛串没丢,不然她真听无礼郎君的话,让三娘先用他的,可不是给了他可趁之机?
越想越觉得此人心黑。看来,须加倍严防死守。
——
孙冬离想了一日,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第二日寅时照常起早,坐在大殿上,听着催眠的诵经声,梦境浮浮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