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娘子舍身相救,在下才幸免于难。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敢请娘子赐告芳名与仙居所在,待在下平安归去,必当备上薄礼,登门致谢,聊表寸心。”
一番话说得颇为有礼有节,连嘴角的弧度、眼眸的光点,都恰到好处。春风骀荡,温雅宜人。
孙冬离简直不敢相信。这人同一个时辰前那个阴沉又无礼的郎君,居然是同一个人?
那郎君低垂眼眸,“眼下我旅居寺院,身无长物,不能及时报答,还请娘子见谅。唯赠一盏姜茶,驱寒暖身,略补此前无礼之处。”
既然知道对恩人冷脸、威胁是很没礼貌的事,怎么方才不控制自己的情绪,现在才想起来?
孙冬离接过茶盏,微笑:“顺手而已,不值一提,也不必备礼致谢。我一届农女,称不上芳名与仙居。贱名难听,不便告知,免污尊耳。”
仰头,姜茶一饮而尽,茶盏递至那郎君面前,“这碗姜汤便是谢礼,我已饮下,还请郎君归还雨伞。自此你我两清,天辽地阔,不必再见。”
郎君平静的眼眸皱起波痕。
他接过茶盏,转给身后侍从。偏过头去的瞬间,眼眸微沉,嘴角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弧度,僵硬得有点滲人。
孙冬离咽了咽口水压惊。
她不就是说话直了点嘛,她又没做错。该忧心的人是他,而不是她。若还不了伞,她才不会顾及脸面不敢同他催要赔偿。她定会缠着他,要他赶紧搞一把新的,钱也要赔!
三娘的伞拿到市面上去卖,也要卖个三四两,可抵她一个月的工钱呢!
“咳咳……”忽地那郎君咳嗽起来。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郎君,连捂嘴掩袖咳嗽也好看。
眉头浅凝,像缠绕了一丝化不来的愁绪。眼睫轻颤,如同别枝惊鹊。永远挺立如松柏的脊背,随着咳嗽微震,松柏上的霰雪洒落纷纷,晶莹闪烁。
“多喝热水——”话刚出口,孙冬离忙止住。这句话的语气,僵直冷漠得她自己都惊到了。
人家好歹还病着,虽然对他没啥好印象,但也不至于这般冷酷对待吧……可叫她说两句好听话,又实在不想开口。
“多谢。”那郎君回头,笑意清浅,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微波轻荡的湖面洒满细碎阳光。
这人要么是个傻的,读不懂语气,要么脸皮厚。孙冬离腹诽道。递个碗、咳个嗽,还要慢悠悠讲究仪态,生怕自己哪点不美了。拖拖拉拉,赶紧还她伞!
在耐心耗尽前,孙冬离越过那郎君的身姿,终于看到侍从拿着伞从里屋过来了。那里屋窗前,还立着一个年轻僧人,他也捕捉到了她的视线,温和一笑,甚是和蔼慈祥。
孙冬离也微笑点头回礼。
送伞侍从刚至门槛,还没递出,孙冬离便一把夺过。道了一声“两清了”,便如离弦之箭,须臾间便没了踪影。
“郎君……”侍从看着眨眼间便空荡的手,呆呆地转向赵平昀。
赵平昀无奈轻叹。
“怎么,令所有平城闺秀都为之倾心的晋王殿下,也有无奈的人吗?”慧远手持佛串,步出厢房,打趣道。
赵平昀垂眸浅笑:“她既非平城女子,也非大家闺秀,我这般的人,大抵是入不了她的眼的。”
“是啊,她只远远瞧见了我,都报以一笑呢。你就站在她面前,她从头至尾都没分你一个好脸色。”
赵平昀徐徐抬眸,凉若寒月的目光轻缓落去。慧远微怔,随即挑眉一笑。
——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寅时方至,香钟的小铜球便落了盘。孙冬离万般不情愿地掀被下床,胡乱穿好衣裳,靸着鞋,去怕醒隔壁床的梅香。
残夜未消,晓雾沉沉,远处寺钟阵阵。三人睡眼惺忪,为避免困得摔倒,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雄宝殿赶去。
早课并不强制要求香客参加,只是她们到底是打着祈福清修的旗号来的,就算是做样子,也得做得像那么回事儿。
她们来得不算早。跨进留给女香客的西偏殿,也只剩下离正殿最近的几个位置。角落里可以藏着掩着打瞌睡的位置,早已被人占去。
这比孙冬离平时练晨功还早。在蒲团上端正跪坐已是不易,还要撑着眼皮诵读经文。而正殿里整齐的诵经声,低沉缓慢得如同催眠曲。不一会儿,孙冬离就觉得左肩沉了。
勉强睁开眼转头。三娘靠着梅香,呼吸缓缓,脑袋向前一点一点。梅香靠着她,眼睛微睁,眼珠却半分不动,睡得很香。
正殿众人起身绕佛,孙冬离才叫醒梅香和三娘。唱完《韦驮赞》,住持领着三拜,维那师敲罄收尾,“诵经功德,普皆回向。”僧众合十,鱼贯而出,天边已翻鱼白肚。
整整一个时辰的早课终于结束,她们跟在其他女客身后出来,小声讨论着今日的早斋会是什么。
说到昨日晚斋的香蕈烧笋还不错,希望今日也有,三娘摸了摸腰间,“……母亲给的佛串,好像落在方才的大殿上了。”
孙冬离记得。那是临行前夫人特地让三娘戴上的,一串小巧别致的白玉菩提串,说是经澄观禅师开过光的,十分珍贵。
早课结束后,大雄宝殿会闭门自修一个时辰,直至辰时才再次大门全开。那时,香客纷至沓来,礼佛上香间,她趴在地上四处寻找,不太雅观。于是只好趁还没闭门,赶紧跑回去找。
左殿每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愣是找不到。巡殿沙弥忽然提醒,说是贵人来访,叫她停手,躲在阴影处,不要出声。
“昨夜拉着慧远玄谈至深夜,今他早起迟了,未来得及做早课,还请禅师不要责罚他。”
“哪里哪里。郎君远道驾临古刹,老僧理应亲出迎候,奈何身染痰疾,沉疴不便,只得命劣徒慧远暂代。他能同郎君玄谈甚欢,老僧喜不自胜。小徒年纪尚轻,见识浅薄,言辞论道多有不周之处,还望郎君宽恕。”
孙冬离听出来了,是昨日那个无礼郎君的声音,和一位年老僧人。
多大的脸啊。自己睡懒觉起晚了,还要找借口,说是老僧的徒弟拉着他玄谈导致的。
光影间,那无礼郎君先一步踏入大殿。孙冬离缩了缩脚,退到抵住角落的柱子,埋着头,装不存在。
老僧领着无礼郎君参拜佛祖,始终落后他两步。维那师、执罄执木鱼的僧人随侍在后,专为他一人念诵祈福祝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