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冬离抱着那郎君,在马车飞落悬崖的前一瞬,滚下了车。
二人翻滚数圈,孙冬离不停地试图抓住石块或杂草,让他们停下。抽出腰间匕首深凿入泥底,另一只手紧抱着那郎君腰身,他二人才终于定住。
孙冬离爬起来收回匕首,还没来得及看顾自己身上被乱石硌出的伤,便回身扑到那郎君身前,“郎君可还好?”
手指试探性地靠近那郎君鼻下。
“我无事。”
那郎君突然出声,倒把孙冬离吓了一跳,慌忙收回手。却不注意碰到了那郎君的唇瓣。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
那郎君笑了。很轻的一声,在这嘈杂的雨夜,却分外清晰。
好漂亮的人。
方才那郎君笑的一瞬,天边恰好闪过一道电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即使孙冬离向来不在意美丑,对人的容貌也没太多感知,但那一瞬,她的脑海也忍不住惊叹。
可惊叹也只有一瞬。
“被尖石刮到的伤口在哪儿?”闪电消失,此方天地重陷黑暗,孙冬离想翻找他的伤口。连日在侯府训练的礼仪规范,叫她止住了掀人衣服的冲动。
她清楚地记得,他们方才翻滚时,他闷哼了一声。虽然是她环抱着他,尽量避免他受伤,但他并不瘦弱,总有她包裹不住的地方。
“呃……在……在背部肩胛处……”那郎君似乎因她提起伤口,才感知到痛楚,声音也变得虚弱了许多。
孙冬离忙小心将他扶起。
衣裳背后果然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裂口四周衣裳的颜色都比其他地方深些,且正在逐渐蔓延。
孙冬离解下外衫底部的系带,从干净的里衣上撕下一条,紧紧按在那郎君的伤口处,“会有些疼,麻烦忍一下。”
持续按压了数次,又从里衣撕下一大块布,帮那郎君简单包扎。
好在那郎君配合,也能忍痛,止血包扎过程很快完成。此时,下方的厮杀也接近尾声。
“郎君?!郎君不见了,还不快去寻!”
“我方才看见马车往悬崖那边跑去了!”
“若郎君有事,你我都活不了!”
在喧嚣的雷雨声和收刀声中,孙冬离听见下方着急寻人的谈话。眯眼细看,确认站着的是那郎君的部下,挥手高呼:“他在这儿!”
——
清点剩余侍从,收拾打斗场地,孙冬离抱着书箧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那郎君的部下们忙碌。
她原想上前帮忙,却被那郎君拦住。那郎君的随侍也附和道:“不劳烦娘子动手。”
“咳……咳……”
坐在一旁大石上的郎君,袖子捂着嘴,弓腰咳个不停。
孙冬离才想起这还有个病患,淋不得雨。又忆起她带的伞,回身在草丛里遍摸。
“给。”
赵平昀忽感头顶的雨停了。仰头,孙冬离正举着伞,握着伞柄的手碰了碰他的肩。
见郎君愣住,孙冬离把伞柄强行塞进他的手里,“你伤重,最需要关照。我身体还行,顶得住。
“不用谢我。”孙冬离微笑。
那郎君却好像不是很欣喜,也不感激。垂下眼眸,一脸深沉。
算了算了,她帮人从来不图回报,也不图感激,尽到心就行了。
看郎君的部下收拾得差不多了,孙冬离走上前问道:“你们也是要上净尘寺的吗?”
那郎君的随侍,也是侍从的头头,警惕地瞪了她一眼。
孙冬离身子后仰,“南山后山只有净尘寺一处屋舍,我不猜你们去净尘寺,还能猜去哪儿?”莫名其妙。
那瞪眼跟门神一样的随侍,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郎君,面色立即柔和了许多,抱拳道:“正是。还请娘子……为我们瞒住今夜发生的事。”
说最后一句时,那随侍全然不是请求的语气,面色森然,宛如杀神。是赤裸裸的威胁。怕是,如果她敢泄漏一个字,她就会身首异处,再也不能完整地回南浦村。
她早就料到,在这种雨夜厮杀场里,就算好心救下人,也会染上一身麻烦。她本来也是在全力隐藏自己,可那颗过分善良的心,见不得人葬身崖底、尸骨无存,非要跳出来,驱使她去救人。
她都遭“忘恩负义”多少回了!居然还记不住教训!
可现在救都救了,已经介入了别人的因果,只能尽量顺着他们,保住自己的脑袋。
“我……我见你们人手不够,但行李还那么多。我,我帮你们扛一些?”孙冬离讨好地笑笑。
那随侍望了望一旁堆积如山的行李,叹气。像施舍一般,允诺了孙冬离的提议。
孙冬离扛着两个最大的箱子,边向净尘寺快跑,边在心里暗骂。
“杀千刀的,遇到这群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什么东西,被救了不道声谢,还真心安理得地让我做苦力,给我钱了吗?!真跟赵二那小子一个样,狼心狗肺!”
“我是不是真被什么邪祟缠身了?怎么老是遇上这种烂人烂事?看来真要去拜拜……”
一路叽里咕噜,抵达净尘寺却收到一个更霹雳的消息——那郎君的院子离她们非常近,转角走几步路就到。
孙冬离气得直按人中。
这诺大的净尘寺,太常寺每年拨巨额经费扩建修缮,已经是三个威宁侯府那么大,足足有上百间厢房,男女香客向来安排在不同的方位,怎么还能住得这么近!
净尘寺是皇寺,只有达官贵人才能进入。京中贵人多如牛毛,但大抵都是相识的,少不得往来一番。
她也是看过不少戏的,富贵人家的娘子郎君,除了宴会,最容易接触、培养感情的地方就是寺庙。
一想到三娘可能与那个没礼貌的郎君,发生一些戏里那样的缠绵纠葛,孙冬离顿起一身鸡皮疙瘩。
希望三娘这回眼睛擦亮些,别再跟遇到假星沧那回一样,被漂亮的皮囊骗了!
——
为避免和无礼郎君再见面,孙冬离和侍从确认行李已送到,便一溜烟儿地溜回她们的院子,连伞也懒得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