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醉墨阁偶遇后,已有大半个月不见。但她从未在他的世界消失。
或是批阅公文时,想起她仰望书架的沉静目光;或是端坐马车时,想起她击倒惊马的敏捷身影;或是主持朝夕哭礼,吊者哭声震天,貌恭而心不哀,他漠然俯视众人时,想起她濒死时分的冷诮笑颜。
他当然极厌恶这些杂念。
他不过一时眼瞎,看走了眼,怎么还一直萦绕于心?想来还是不习惯闲下来的生活,才会让那等卑贱之人占据心神。
翻出库藏的典籍重复阅览,暗中留意朝中官员的任免、漕运盐税、敌国动向,搜出上次左藏库失窃的又一名间细。
做完这一切,赵平昀闭上双眼,仰头靠在椅背上小憩。竟又想起承影最新查到的,她的身世。
很难去描述他第一次听到时的心情。
承影说完,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取下一块新墨,舀了一小勺水入砚台,重复着研磨的动作。
磨墨这等费时的琐事,自然轮不到他亲自做。旁人只会觉得他体谅下人,只有承影知道,这不过是他遮掩神游的小招数。因为,袖子黑了一片他也未察觉。
她的身世算不上离奇。只是,在那种情况下诞生的孩子,竟能长出她那样的性子。真是奇怪。
明明早已知晓她那富贵母亲的下落,明明自己已是孤女、生活异样清苦,却还是不肯上门认亲。
赵平昀睁开眼,唇角微勾,眼底尽是凉薄。
“愚钝至极。”
——
此刻,心头莫名其妙的烦躁,更令他生厌。
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知道她的身份该惧怕他,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个事实。
在脑海中飘荡多时的身影,猛然变成真实的、活生生的人,还是在她放松身心、褪去遮蔽的状态下。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震惊、回避、转身就走,而是淡然接受、安然凝眸,神色淡得如同寻常观景。
幽静清晰的风景里,独她的身影罩上了一层薄雾。
微乱的发髻沾上水汽,慵懒地颓落。眼眸低垂,睫毛上的水珠眨眼间滴落,将人的视线引向起伏和缓的鼻、饱满莹润翕张不停的唇,直至小巧玲珑的下巴。
他仿佛听到“啪”的一声,水珠在雪腻的玉峦前绽出一朵小水花。心也随之“啪”地一跳。
很美。没有別的念头,脑中只有这两个字。
双腿笔直修长,骨肉匀停,如两段润玉浸在温水里,线条流畅舒展得恰到好处。素白里衣也沁了水汽,湿答答地紧贴于身,勾勒出姣好的身形,清瘦有致、窈窕清妍。
呼吸一滞。赵平昀垂下眼,静静地推上门,动作轻微得仿佛是风经过,怕侵扰到他的,风景。
可略显慌张的转身,衣摆被勾到后紧张地回望,脸颊微醺似的淡红,都昭示着,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然。
池中水声哗然。漫川梨花的遮掩中,她的身影极速靠近。他派去送果酒的宫女尖呼,阻止她前行,她充耳不闻。
心脏狂跳到发痛,赵平昀拽紧衣摆奋力一扯,身影迅捷如惊鸿,翩然转进转角的游廊。
她终究是敏锐的,脚步停在屏风前,便已察觉到他的存在。动若脱兔,她还没来得及穿上鞋袜,片刻间,竹林里已无她的身影。惟余风卷残叶,疏鸟低鸣。
心随景转,乍然空寂。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对赵平昀来说异常陌生。人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无喜无悲。尽管在旁人眼里他在欢笑、愤怒、哀伤、悲悯,但他自己清楚,那些都是面具,实际上他内心毫无波澜。
他不懂世人在笑什么、哭什么,只是为了融入其中,不想被人发现他的奇怪,学着旁人的喜怒哀乐,应时做做样子。
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名为“空寂”的情绪。他暂时还不想明白这种情绪的由来。只知道有些难受,像明明已经吃得很饱了,却还是觉得胃是空的。
他已经不再预想,这类小插曲,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毕竟之前他以为他会将她淡忘,失望后再也不会想起。他的心绪却不全然受他控制。这一次,索性随它去。
不想一连几日都做了荒唐的梦。他自己倒不觉羞愧,认为这都是合乎自然的。只是目前实际上,她都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可能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而他却做起有关她的梦。实在是有些对不起。
思来想去,决定暗地里赠她些薄礼,聊作赔罪。
——
明日便要随三娘去净尘寺祈福修行,白日里忙着和梅香把随行包袱收拾好,搬进马车里。孙冬离自己的行囊,只能借着月色收拾。
举着灯烛翻箱倒柜。
孙冬离原本就几件衣裳,一个巴掌便能数完。谁曾想,前两日去探望星沧路过一家刚开业的成衣店,老板在门口吆喝,说当日的第一百位顾客,可免费获赠上等成衣一百套。她只是好奇地驻足观看了片刻,并没有打算进去购买。老板看到她,两眼放光,冲下去拉着她便宣布,她就是那个幸运儿。
孙冬离百般推辞不过,最终老板顾了一辆马车,将一百件成衣直接送到了侯府。
孙冬离没当一回事儿,继续闲逛。路过一家首饰摊,看着摊主手里用来吸引小孩的闹蛾,有些像秋水一直想要的那款。她正要问价,却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那人声称是对面七宝铺的老板娘,说正是上次她英勇拦下惊马,才让他们铺子免于遭难,为表谢意,她要赠她十顶闹蛾、十支雪柳、十条黄金缕……
孙冬离抬脚看了看鞋底。很干净,没有踩到狗屎。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天爷看她前些日过得太苦,特意天将横财?
孙冬离打了个冷颤,开始有些后怕。运气都是守恒的,突然给了她这么多她本不应该拥有的东西,后面会不会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她?
孙冬离想想,该来的终归躲不掉,提前忧虑不利于身心。便懒得再想,继续往前走。文房四宝店、香料铺、胭脂花粉铺、古董铺……
她半日逛下来,一文没花,却满载而归。
三娘梅香等一干人等目瞪口呆。孙冬离挠了挠头,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拜托众人帮她分担一下。
赠了府里百十号人,还剩下满柜子衣物首饰。此刻孙冬离淹没在衣物堆里,欲哭无泪。太难收拾了。
她只是想收拾两件素色衣袍,可一打开柜门,塞了满柜的衣裳如雪崩似的,一股脑儿地冲出来。本就是因没耐心一件一件叠好才硬塞进去的,这下全倒出来,再想塞进去,可要费好多时间。
“冬离,整理好了吗?我们的行李也要装进马车了!明日寅时四刻便启程,那时候再装可就来不及了!”梅香在院中喊道。
“来了来了!”孙冬离随意抓了两件圆领袍塞进包袱,火速赶往马厩。
——
毕竟,打的名号是为太夫人和小娘子祈福清修,这一行人员不能太多,只梅香和孙冬离两人随侍,竹韵、张嬷嬤等还留在府中。
梅香年长些,又细心体贴,负责看管箱笼、首饰、衣物,照顾三娘日常起居。孙冬离本就是做护卫的,自然承担起驾车、看马、搬行李等需要力气的工作。
净尘寺在城外南山后山的山顶处。山路并不好走,即使她们寅时便出发,至寺门也已过了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