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住持,往来玄谈一二,打扫住持安排的院子,布置好日常用品,等着一连串事务做完,已是申时四刻。
孙冬离捶了捶僵硬的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口气望向天边。乌云极速堆叠,逐渐覆盖整片天。
似乎是前几日的晴天耗尽了阳光,今日的阴云厚重得吓人,仿佛无数层烂棉被铺在上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哎呀!夫人手抄的几卷经书怎么不见了?这可是要供在佛祖前的!临行前夫人还特意叮嘱了!到底哪儿去了……”梅香在书案旁惊呼,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来找找。”三娘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提起裙摆,在书案边推放的行李中,寻找专门放书册的箧子,“奇怪。怎么连书箧也没影儿了?”
梅香右拳锤向左掌,“我想起来了!上山时经过一处急弯,那段路怪石多,颠得很。过的时候我就听见好大一声响,以为只是车压过石头,便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怕书箧就是那时滚落的!”
“可这天……”梅香推开窗也望了望天边。倏然间,暗穹掣出一道电光,把四周的云层都照白了一瞬,轰隆雷声紧随其后。
“我跑得快,我去找。”孙冬离抄起一把伞就奔出门。
“定能在落雨前找回来”这一句,随着疾奔,消散于风中。
——
因为不知道书箧具体落在何处,而山路弯曲,马车调转多有不便,孙冬离选择徒步去找。
雨季的天最是任性。刚出了寺门,雨便下了起来。只一息间,就落成了暴雨。伞根本遮不了,风大得立不起来,立起来也阻碍前行。孙冬离索性收起来,冒雨狂奔。
书箧是密封的,可被雨水浸泡久了,也会晕湿里面的经书。因此刻不容缓。
天幕以极快的速度暗下来。似乎孙冬离每向跑一步,天幕便暗一分。等她凭着记忆跑到梅香说的那处急弯时,已暗到伸手不见五指。
在草丛里翻了数遍,还是没有找到。孙冬离准备直起身,猛地踩到一个光滑的石头,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
她奋力向前挣,才没有仰倒。紧抓着前方杂草,往后一瞥,身后竟是一个数尺高的岩窝!岩窝之外,一片漆黑。
孙冬离掷出一颗两个拳头大的石头,飞向岩窝之外。等了许久,迟迟未听见石头落地的声响。
恐怕是悬崖。孙冬离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有奋力往前挣。要是不注意摔下岩窝,说不准会摔出去,掉落悬崖,小命就呜呼了。
又在四周寻了片刻,天边闪过数道电光。乍然的光亮间,好像看见了书箧!在岩窝上的小凹坑里。
孙冬离搓了搓双臂,暖暖身子。小心翼翼踩着乱石,爬向凹坑。
跳进凹坑,书箧果然在!抱起书箧准备攀回路边,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蹄声如雷,越来越近。可看着快要经过这处急弯,却骤然响起惨烈的马嘶声。
天边滚过几道惊雷,声如天崩,震塌山巅。饶是平日里并不惧怕雷声的孙冬离,也不免心惊肉跳,胸中窒闷。捂着耳朵,像只刺猬一样蜷缩起来躲在凹坑里。
待雷声散去,孙冬离才又抱起书箧往上攀。
越往上,声音越怪异。马嘶声、刀剑声、惊呼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孙冬离快要爬到的路面时停了下来,缩着脑袋,往声音来源的下方窥去。
看不甚清楚,只知道是两方人马在打斗,共二三十号人,数匹倒地的马,和一辆无人驾驶的马车。
看架势,双方人马都是练家子,个个出手迅猛,招式狠辣,直取命门。
孙冬离屏住呼吸,将身子贴紧岩壁,尽量隐藏自己的存在。这场打斗与她无关,希望双方都不要察觉她。等他们打完走了,她再爬回路面,赶回寺里。
不消片刻,打斗声便弱了下来。孙冬离在心里倒数十个数。她预计,数完十个数,这处急弯便会恢复宁静。
十、九、八、七……
“吁————”
“郎君!”
“快去救郎君!有人跳上了马车。”
“不好!那边是悬崖——”
——
赵平昀抽出短剑,将僵硬的尸体推下车。马儿被尸体砸到,受惊发狂,高抬前蹄,长嘶阵阵,车厢也随之颠簸。
赵平昀扶着车壁稳住身形。
“锵——”“噗——”
有人刺中了马,旋即自己也被砍死。马儿疯癫乱跳,赵平昀扑向车辕,企图拉住缰绳。马儿又一个猛跳,赵平昀摔回车厢后壁。
刚坐稳,马车又极速飞奔起来。
“不好!那边是悬崖——”
听得承影惊呼,素来沉稳持重的赵平昀,也不免心惶一瞬,方寸微乱。
但他迅速镇定,短剑凿进车壁,抓住车门边缘,就要摸到车辕。一个人影如疾风扑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赵平昀下意识抽出短剑。
“郎君没事吧?!”
湿暖的呼吸,皂角的清香,漆黑如墨,却因惊慌而亮如耀星的眼眸。
削铁如泥的短剑,在空中绕个弯,悄无声息地归入剑鞘。
孙冬离双手撑住车门两边,转头一望,惊谔失声。
再往前数尺,便是方才听不到落石声的万丈深渊。
来不及思考,孙冬离拉过身前人的手,抱住他的腰身,用尽全力滚下马车。
“轰隆——”马车冲出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