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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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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边有鬼在追你?怎么雨停了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梅香递过来一盏清茶,又分给她一块干燥的帕子,“快擦擦,別染上风寒。”

孙冬离顺手将书箧放到桌上,接过帕子擦拭脸上颈上的水渍,“快看看经书有没有被打湿!”

“你出门时带了伞的,怎么还是淋成这个样子?”三娘轻皱眉头,两指捻起孙冬离还在滴水的外衫,“小厨房留了热水,快去洗洗……”

赫然发现外衫里是裸露的肌肤,里衣破成烂布。

“莫不是遭遇了劫匪?!”三娘惊呼。

孙冬离忙扯过外衫,羞赧地笑笑,“没有没有!那书箧落到岩窝里去了,我爬上爬下时没注意,衣裳就被勾破了。”

比劫匪还狼心狗肺。面上笑嘻嘻,心里却不住骂道。

淋了一场雨,救了一群白眼儿狼,好在经书还完好无损。孙冬离洗澡出来,已是黄昏时分。乌云散去大半,天边余晖绵绵,细雨斜飞。

三娘不挑食,不用单独起灶做饭,她们每日三餐,都由寺里的小沙弥送来斋饭。

梅香整理好夫人手抄的经书,问送饭的小沙弥轮藏殿在何处,她们娘子要亲捧经书送入轮藏殿。

“这伞怎么坏了?”梅香收拾好碗筷,走到门后拿伞,一撑开,发现伞盖破了好几个大洞,伞骨也断了几根,“冬离你午后拿走的那把呢?”

孙冬离擦桌的动作僵住。

“呵呵……借给过路的人了……我马上要回来!”

该死,竟还要再去一趟那无礼郎君的院子。

——

赵平昀整个下午脑袋都昏昏沉沉的。兵荒马乱间的奇遇,合抱的紧贴,不算轻柔的包扎,头顶倏然出现的伞。这一切都让他猝不及防。

起初他心头还能激起一些兴奋。他只见过她救别人,亲身体验被她救一回,他似乎懂了那些庸俗的戏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后,为何总连着以身相许。

那样的境况下,很难不意动神摇。他不是苦修的僧人,不能免俗。

可越来越多的关照,让他飞转如神的机括脑袋,像卡进了异物,竟转不动半分。连温润君子的假面都维持不住,露出了同那日令宫女们胆战心惊一样的阴沉面容。

向来是君子让伞给淑女,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从来都是她的角色,英勇救人、体贴包扎、细心嘱咐……这次却反过来了,他不再是保护者、救助者,而是那个被保护的人、被救助的人。

第一次体验被保护的角色,空荡荡的,好像他赖以支撑身体的那些枯枝稻草,猛然被人抽去,画出来的人形皮囊再也立不起来,委顿于地。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做一个被救助者。他有记忆以来,所有人都要他做一面坚硬的玄铁盾牌。他是旁人倚靠的墙、遮雨的伞。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使命是成为天下人的庇护者。

他仰头,她的伞遮住了风雨,也把她隔到了伞外。

她的行为一向脱离他的预想,他极厌恶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也连带着厌恶她这个人。

淋雨受了寒气,脑袋一下午晕晕沉沉,忆起脱离掌控的感觉,心头更是烦躁。

慧远是早年他随陛下谒见澄观禅师时,结实的一个小沙弥。他是澄观禅师最得意的弟子,据说会成为下一任住持。

他每次来净尘寺,必要同他论禅。倒不是他有多虔诚,对佛法有多想深究,只是为了拉拢这位未来的国师。在争储位的路上,佛道都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你的棋路愈发沉稳老道了。照这般精进下去,想再过几年,我怕连十子都难与你周旋了。”慧远看着自己的白棋,被赵平昀后下的黑棋步步蚕食,尽数被提去,在棋盘边渐渐推成一座小山,只得笑着叹气。

“日日有人拉我下棋,我若再无精进,岂不是蠢驴了?”

慧远噗嗤一笑,“若旁人知道,清雅端方的晋王殿下也能说出‘蠢驴’这等粗鄙之词,怕是要惊掉下巴。”

“那为了旁人的下巴,还请慧远禅师为我保守,我道出粗鄙之言的秘密。”

慧远笑弯了眼,“自然,自然。”

“咚咚”

紧锁的门猝然响起敲门声,门口刚端起姜汤的内侍,惊慌地瞄了一眼赵平昀和慧远所在的窗台。

见二人并没有因这突然的敲门声而中断下棋,偷偷松了口气,凑近门板小声问道:“是谁?我们郎君歇下了,有事明日再来。”

孙冬离望了望天。太阳才落山就睡了?想不到这无礼郎君竟有猪一般的睡眠,那很让人羡慕了。

“不打扰你家郎君的,我是来取回午后借给你们郎君的伞,我们现下正要用呢。”他总不可能抱着伞睡吧,取个伞怎么会惊动他?

内侍在门口巡视了一圈,没找到伞,拍拍围着小碳炉煮姜汤的同伴,询问伞的下落。

“似乎……被郎君收进屋内了……”

内侍低下脑袋,又偷偷瞄了一眼赵平昀。随即打消了汇报给赵平昀的念头。

他可不敢在郎君专心做事时出声打搅。

“你先回去吧,明日我们会送过去的。”

那岂不是还要再跟这院里的人打一次交道?一把伞而已,弄丢了就弄丢了,赔钱就是了,怎么还要明日再还回来?

莫不是……这是那无礼郎君接近三娘的手段?她一个侍女来取伞,见不到她家娘子。可若是他亲自登门还伞,按照他们富贵人家的礼仪,三娘势必要出来同他交谈谦让两句。

哎呀呀!真是心机深重!

她不能让他得逞。

孙冬离拔高了声音,“可现在正下着雨呢,我家娘子身子弱,淋不得雨的。还请郎君归还伞。”

眼见白棋已是四面楚歌,处处受制,几近陷入死局,再无半分翻盘之机。熟料,一颗黑子径自嗒然落于枰上,撞散了周遭步步为营的棋子,为慧远的白棋争出了一线生机。

“怎么了?”慧远跟随赵平昀的视线,瞥向院门。

院门处守门的内侍见还是惊扰了赵平昀,一边双手合十地求门外的孙冬离息声,一边无助又惭愧向赵平昀请罪。

——

“嘎吱——”门开了。

被传已经陷入猪一般睡眠的郎君,陡然出现在门后,正端着一碗姜汤,笑意融融地凝望着她。

孙冬离左瞧瞧,右看看,确实没人。

“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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